book_banner01-01  

我只想宅在後宮當米蟲,偏偏遇上個鬼畜皇帝老愛算計我?
史上最倒楣的宅∕腐女,穿越到古代後宮鬧出一堆爆笑事!

她看到穿龍袍的男子,踉踉蹌蹌跌進她的院子。
面色蒼白,額頭上有幾絲亂髮拂過頰邊,掠過細長的桃花眼,帶了幾分極多情又極無情的感覺。
這一刻,她只覺得,她穿越時空來到這時代,都是為了與面前男子相見。只可惜……
老娘不是攻啊!宅腐女同學捶胸頓足中。
此外,在自家院子裡閒晃還能遇到狼,這到底有沒有天理啊?
好吧!其實這些現在都不是問題,現在的問題可用這樣三段句式來形容:
帥哥!皇帝?快死了?
當這七個字在她腦海裡打轉的時候,那個男人身子一晃,美豔一倒……

第一卷 宅在深宮要保險

楔子

靠!老娘穿越了!

這是林海棠張開眼之後的第一反應。

靠!怎麼是這麼窮的一家!

這是林海棠環視一周之後得出的結論。

靠!老娘居然沒有女變男!

這是林海棠看了看自己身體之後的鬱悶。

總而言之總結一句,就是她穿越了,且穿越的頗不如意。

早知道就該拜託x點時空管理局來個定點定時定向定裝備穿越,好歹跟x點那邊的編輯很有幾個相好的,能打個七五折什麼的。

止住了自己的胡思亂想,海棠看著那個掀開補了七八塊補丁的門簾走進來,爪子裡還端了碗藥的小丫頭,現在只想說一個字:

靠!

 

第一章 髮型的辯證關係

好,現在讓我們重新把這個關於穿越的故事整理一下。

林海棠,年齡24歲,職業編輯,生活在二十一世紀,生物範疇屬於宅-同人女腐系。

所謂宅,就是代表這位姑娘對逛街購物一概興趣欠奉,愛好就是蹲在家裡面對書籍電腦,至於同人女腐系……咳咳,就說明了這姑娘對於動漫小說中人物的愛好,到了自己動手創作相關文章的程度——而且這些同人文章通常還涉及到某些男人和男人指間不得不說的那啥啥啥……

總之,宅腐同人之外熱愛徒步旅行的海棠姑娘,於某次登山的時候遭遇十大最可能穿越事件:摔懸崖,很哈皮的穿越到了大越王朝德熙年間——這是一個和中國古代很相近卻又不盡相同的世界——附身在了永州別駕司馬杜川的女兒杜笑兒的身上。

至於她借屍還魂的這位呢,家裡情況如下:杜川是出身於邊境暴亂之地,連自己父母是誰都不知道的孤兒,建功立業之後娶了同樣出身孤兒的妻子,妻子在生下杜笑兒之時難產身亡,杜川在十六年後也陣亡於前線,只留下一個女兒。

杜川治軍嚴謹,身後家徒四壁,又只有杜笑兒一個女兒,杜川的好友憐惜她,就把她報上了今年選秀的單子,杜笑兒長得不錯,出身也夠,父親又是陣亡在勝仗裡,皇帝大筆一揮,封了她正六品的寶林,擇日入宮。

但是這姑娘運氣忒差,在入宮前夕,撲通一下子掉到池塘裡,撈上來的時候已經不行了,讓海棠揀了這個漏子。

這人生真是跌宕起伏波瀾壯闊讓人掬一把同情的淚水啊~

在聽小丫頭快嘴快舌都不用她問的介紹完了所有情況之後,海棠很沒有同情心的想:得虧這爹媽都死光了……不然她要怎麼矇混過去啊。

不不不,這些都不是現在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該怎麼辦!

在能下地之前,她很認真的思索了這個問題相當長的時間。

她這個身體的主人無父無母,家裡只有這麼一個粗使丫環,就算現在落跑問題也不大,但是,她有沒有必要跑?

林海棠捧著缺了邊兒裂了縫的銅鏡努力的瞇縫著眼看鏡子裡的自己。

首先:杜笑兒容貌清秀,但是最多算中等還偏中,可以想見到了後宮那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裡必然被淹沒得連頭髮絲兒都不見。

好,很好。

她點了點頭。

其次:她的位份是正六品的寶林,每月十六兩銀子俸祿加上逢年過節亂七八糟的補貼,一年的總收入是二百兩銀子,比朝中一品大員還多二十兩,配宮女兩人,這待遇,擱現代那是總理級還往上。

很好,非常好。

她再度點了點頭。

再次:入宮之後她這樣低位嬪妃只要每天去向皇后和太后問安就好了,只要沒有皇帝來煩人,剩下的時間都是自己支配,這就等於……她可以自由的腐且宅啊!

靠,這小日子太美好了!入宮,宅了!

於是,在梨花初綻的二月,一乘自宮裡抬出的二抬青色小轎,在幾名內監和一對宮女幾名侍衛的護送下,於黃昏時分,停在了杜家破舊的宅門前。

嬪妃入門只能走側門,從德勝門入了禁城,一乘乘同樣的轎子從她身邊拖曳而過,卻沒有進入妃嬪居住的內廷,而是全都停在了永巷盡頭一座宮殿前。

永巷是宮女居住的地方,新入宮的低位妃嬪也都會集中在這裡學習禮儀進退。

海棠被安置在了永巷西側的一個院子裡。

這次選秀有品級的妃嬪一共選了二十七人,剩下無品秩的宮女選了三百多人,海棠是正六品,位在第八,居住的地方還不錯,堪稱清雅。

在過來的路上內侍就悄悄告訴了她這次入宮的妃子都是誰,個人背景也略為說了說。

海棠倒無所謂得很,這後宮裡不得罪人就好,也沒必要討好別人,有機會了見面打個招呼就好,太熟絡了只怕對方還以為自己要攀龍附鳳呢。

把她送到門口,內侍退下,兩個日後跟隨服侍她的宮女走了出來,向她屈膝行禮。兩個妙齡女子向她盈盈下拜,海棠只覺得自己嬌軀一震,趕緊一個二個全拎了起來。

她心裡只感歎,這人就是賤,小時候犯了錯跪祠堂那叫一個熟練,看到別人跪自己就渾身不舒服,只能說她果然是長在紅旗下的社會主義好苗子啊。

宮女只當她為人謙遜體下,心裡也暗喜。這深淵一樣的後宮,能遇到著一個性情溫和的主子,真的是比什麼都強。

宮女裡年紀略長的那個叫白瑟,年紀略小的叫碧琴,海棠雖然做編輯,不過也是個俗人,不覺得這名字詩意,只覺得這名字起的真對仗。

略看了看房間,海棠帶了白瑟和碧琴,到了院子裡晃蕩,只見左一個美人濃妝艷抹,右一個美人我見猶憐,看得海棠幾乎就想衝過去一把握住美人的手,情意綿綿的對她說,美人,你就從了我吧從此之後這個那個那個這個……

晃蕩到快出了永巷的時候,忽然前面有儀仗款款而來,一水的紅色宮燈拖曳而來。海棠不曉得是誰,揣著手墊腳朝外看,碧琴拉了拉她的袖子,低聲道:「貴人,前面來的是方貴妃和於淑妃,您該去問個安的。」

德熙帝元後在他即位之初就因為難產母子俱死,中宮之位虛懸至今,這後宮中位份最尊貴的就是四夫人之首的方貴妃。

她是太后的侄女,又為德熙帝誕育下了唯一的皇子,正位中宮是早晚的事。

今天新選的嬪妃進宮,她帶了於淑妃過來查看,一干女子早就逢迎過去。

海棠問安之後,話還沒說就被擠到一邊,心說,同學,這不是招聘會,咱都內定了,擠得再靠前也漲不了工資,OK?

反正禮節做到了,想拍拍馬屁又擠不上去,海棠悄悄蹭到一邊,轉身離開。

方貴妃矜貴慣了,含笑周旋之間,壓根就沒搭理一個小小的寶林,於淑妃倒是留心到了那道造已漆黑的天色裡悄悄離開的纖細身影

她瞇起了蕩漾著溫和笑意的眼睛,勾畫著淡淡煙綠的眼角流過了一絲玩味。

呵,很有趣的女孩子啊,就是不知道,這轉身一走,是佯做骨氣,還是故作清高,或者,乾脆就是不在乎呢?

事實證明,臆測這種東西,只要不觸發陰謀,一般都是對被臆測的對象造不成任何傷害的。

所以即便於淑妃對她這轉身一走猜測到了近於外星人入侵地球前哨這樣匪夷所思程度的時候,在別人的?想中朝ET進化的海棠同學正蹲回自己屋裡,無比幸福的吃著送來的晚膳。

真好吃,感動得她小淚花一朵一朵的啊。就衝著這食物讓她宅一輩子都干!

宮裡有規矩,皇后之下,只有正一品的四夫人和正二品的九嬪可以呼為娘娘,二品以下到九品的采女都稱為貴人。看看海棠快吃完了,白瑟低聲問了一句,「貴人明天要怎樣梳妝,不妨先說出來,也好讓我們準備準備?」

「明天?」嘴裡還含著半塊櫻桃肉,海棠愣了愣,明天怎麼了?

白瑟解釋道,「明天上午會有人來教導貴人禮節,用過午膳之後,這次新選的貴人們都要去拜見太后。貴人總要梳妝打理一下才是。」

我靠,這麼早就要見正主兒了?太后啊……等她想想。

看海棠一副老僧入定的表情,白瑟規規矩矩站在一邊,過了片刻,海棠轉頭看他,很嚴肅的問了一句,「那皇……啊不,陛下也在嗎?」

看她一臉小心求證的樣子,白瑟和碧琴這立刻掩面輕笑,「貴人就這樣著急看到陛下?」

不,不,我一點兒都不著急,要是一輩子都看不到我才開心呢TAT。

心裡這麼想但是嘴上還是要嬌羞下的,「我怕有陛下在,有所失儀……那就……不好了。」這話說出來連海棠自己都覺得胃裡泛酸。靠,裝loli,尤其是懷春的loli真不容易,她差點就血濺三尺了說。

白瑟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輕輕笑道,「陛下也會去向太后請安的,如無意外,貴人應該能見到陛下。」

完了……海棠在心裡壯烈的閉了閉眼,強自笑道,「可否告訴我陛下喜歡女子怎樣的打扮?」

白瑟想了想,答道,「陛下喜歡二八女子嬌艷動人,貴人可以在這方面多動動腦筋。」她是宮裡老宮人,自然知道怎麼把話說的滴水不漏。

哼,喜歡loli的不是老色鬼就是色鬼佬。海棠在心裡惡毒詛咒的同時,已經拿定了主意。

飽飽的吃到直打嗝,她自己也不睡,抓了兩個宮女,要求她們詳細給她八卦這宮內的情況和關於這次選秀的一些資料。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她不害人,不一定代表別人不害她,順帶一夜不睡,也能召喚奼女一族永恆的熊貓眼降臨。

我就不信那老色鬼品味能特殊到看上一個熊貓眼loli。

唉,她感歎一聲,為啥自己不是連身材都熊貓呢……

第二天天氣晴好,從窗欞上蒙的絳煙紗望出去,天空的顏色是很美好的淡淡煙紅。

杜家清貧,海棠帶進宮來的就幾根據說是她生母遺物的雕花銀簪,手腕上一個樸素的白玉鐲,連衣裳也都是身上這一套,除此之外,別無長物。

幸虧宮裡早有規矩,她們這些新入宮的人都各自有一套簇新的頭面衣服,但是入宮的女子,尤其是入宮就封了位份的女子大多出身顯貴,這些制式的東西誰看在眼裡?多半根本不睬,或者是略穿用一兩樣,給皇家一點兒面子,其餘的都用自家攜帶的,肯老老實實規規矩矩用的大概只有海棠了。

碧琴捧著銅盆站在她身後,看著她謝絕了白瑟的服侍,笨拙的套上水綠長裙和蔥黃比甲,只心裡奇怪,這位貴人就沒從外面帶衣服首飾進來嗎?

但是這種問題只能在心裡轉轉的,人家再怎麼落魄也是主子,輕飄飄一句話就能讓她下地獄,怎敢亂說?

終於費盡心力的搞定了衣服,在現代偶爾業餘客串一下coser的海棠只差在心裡抹淚:這衣服比cos裝難穿個一百倍啊一百倍。

看著她自己拿起梳子,白瑟愣了一下,低聲問道,「貴人要自己梳發嗎?」

海棠點點頭,手裡拿著梳子對著自己腦袋直比劃,尋思著該怎麼下爪子。

天可憐見,她個奼女在家就是披頭散髮,出去出cos自然有化妝師服務,她自己除了馬尾什麼都不會扎。到底該弄個什麼髮型呢?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白瑟和碧琴互相看看,立刻跪了下來。

海棠腦子轉了轉才想起來,似乎宮裡的嬪妃只有對服侍的人極其不滿意,才事事親力親為,如果被人發現……呃,宮女貌似要吃苦頭?

她只好乖乖坐回去,要白瑟給她梳發,白瑟問道,「貴人是要靈蛇髻還是驚鴻髻?」

頂鳥和蛇在腦袋上?不期然就想到了十八世紀頂著兩三米高的假髮走過凡爾賽宮的貴婦人……海棠不禁寒了一下。

最後,她看了一眼還在興奮的等待她的指使,打算在她腦袋頂上玩出新鮮花樣的白瑟,視死如歸的說了一句,「白瑟,我真的沒有嫌棄你的意思,但是,還是讓我自己來吧……」

海棠離開院子的時候,已經是早飯過後、遠遠望去,朱牆之中一段夾道,地上金磚一色水青,陽光汪了一地,說不出的好看。

學習禮儀的地方離她住的院子不遠,但是放眼看去,凡是和她身份相當的人,都是一乘轎子帶著一兩個宮女,只有她是靠著「11路」的朝那邊走。

她一向堅持走路;本來奼女就缺乏運動了,再不走動只怕就要腰酸背痛腿抽筋了,這年頭又沒有鈣中鈣可以讓她一片頂五片。

她本來是打算帶白瑟一起過去的,但是白瑟一早上就著了魔似的瞪著她的頭髮,完全不管她說什麼,只一臉悲憤若死的和她說,貴人,讓我重新為你梳個髮型吧,奴婢求求你了……

切,公主頭簡單方便容易打理,之於奼女有如方便面一般必不可少,生活必備口胡!

到了殿門口,負責教導她的內侍早就在門口侯著,看著海棠走過來,笑容逐漸內侍臉上一層層的風乾、剝落、最後掉在地上碎成渣渣……

至於麼……不過就一個公主頭而已啊?多少也有點兒發怵,海棠期期艾艾的走過去,內侍以一種極度震撼的看著她,瞪著她半天,最後才憋出來一句,「貴人,您的頭髮……」

「這是時尚。」她特別嚴肅的截斷了內侍的話,想了想估計內侍聽不太懂這兩個字,於是又補了一句,「這是特色。」

提著裙擺進了殿內,海棠先還沒看著什麼,就迎面被數十股各異的香氣擊倒,無數名貴香料集合在一起的味道,美好得讓她不得不聯想到了廁所。

據說糞便中的某一物質稀釋完了之後,就是香水的某一主要芳香成分,她現在算是信了。

海棠靠在柱子後面緩了好一會兒,才從香味裡逃過命來,有力氣向四下看去。

入宮之前她就知道德熙帝的後宮規模相當龐大,不過直到現在,看著滿滿一屋子鶯聲燕語,她才算真的明白頗好內寵是什麼意思。

海棠腦子裡就一反應:我靠,這皇帝就不怕鐵杵磨成針麼?

看著滿屋子花枝招展,從來就信奉美色乃第一生產力的海棠同志奼女模式開啟,進入狀態:這皇帝要應付這麼多女人,該不會是貴妃每天翻綠頭牌,決定寵幸皇帝的妃子是誰吧……

說不定每晚的真相就是一干絕代風華的後宮美女在貴妃的帶領下進入皇帝的寢宮,柔聲說道,「陛下,讓臣妾們好好疼愛您吧……」

然後纖細柔弱一如風中小白花的皇帝陛下驚恐的繞柱而走,小白兔一樣瑟瑟發抖著說,「你、你們不要過來,你、你們再過來朕、朕就要喊人了!」

然后妃子們就口桀口桀的走過去,「哭吧喊吧呻吟吧,多麼美麗的淚水啊~~」

接著就十八禁空行那個換段第二天早上了。

話說這要是BL還好,還能換個手,這要是BG……嘖嘖,中途都不帶換人的啊。

就在林海棠陷入惡意yy時,忽然聽到旁邊有個嬌滴滴的聲音低低的說了一句,「……連環髻、楊妃墮馬髻,俗氣,這幫女人到底有沒有關於美麗的概念啊。」

這句話在這種地方實在是太突兀了,海棠不知道別人有沒有聽到這句話,總之她是聽到了,立刻轉頭,視線一掃,就看到了在不遠處一個熱辣惹火的絕色少女。

靠,這身材!海棠在對她的臉流了點下口水之後又對她的身材流了流口水,才正色看向少女。

少女正看向她,一雙眼猶如養在水銀裡的兩丸黑水晶,清澈明亮,只眼尾輕輕一掃,便明艷不可方物。就在這時,少女眼睛裡精光一動,一瞬間海棠只覺得自己總算明白了什麼叫如露如電。

於是她便聽到耳邊有低低的一句,「不錯,這髮型有想法,有品味!」

海棠一聽這話眼睛立刻就綠了,她摩西分紅海一般分開眾多佳麗,「游」到少女面前,非常誠懇的抓住了少女的手,問了一句,「我這髮型看起來真的很特殊嗎?」

少女嚴肅的點點頭,「很特殊,很有氣質,很有吸引力。」

海棠的臉色也嚴肅了起來,她拉住了少女的手,一字一句的說道,「那能不能請您讓我的髮型別那麼有氣質?」

少女眼中精光再度一閃,上下左右仔細打量了一下海棠,她嘿嘿一笑,「小意思。」

兩個人躲到角落裡,少女三下兩下把林海棠綁成一個道士頭,端詳再三,搖頭歎氣道:「姐姐你就認了吧,我怕皇帝這老色鬼愛新鮮,連道士也是要嘗嘗鮮的。」

聽到這句話,海棠愣了一下,嘴裡開始反反覆覆的念叨,連道士也是要嘗嘗鮮的……連道士也是要嘗嘗鮮的……

然後就在少女覺得面前這女子是不是傻了的時候,海棠從牙縫裡迸出三個字,「好-萌-啊!」

「……」從來自詡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女雖然不知道「萌」到底是什麼,也悄悄甩了把冷汗。

在清冷風骨禁慾道士受和鬼畜帝王美貌攻之間yy了好一會兒,海棠終於回過神來,看向少女,「忘記請教了,您叫什麼名字?」

看海棠面容和藹,身上的服色又比自己高了那麼一些些,少女知機行事,立刻倩倩的福了一福,「妹妹姓任,名字叫如花。不知道姐姐怎麼稱呼?」

如花?聽到這個名字就想起了星爺劇裡永恆的那個配角如花……更加不期然的聯想起了那個長髮飛揚,挖鼻孔飛奔的經典鏡頭……

海棠愣愣的看著面前的少女過了好一會,才恍過神來,答道,「我叫杜笑兒。」

剛說完這句話,兩個人還沒來得及攀談,各自負責教引她們的女官已經向她們走來,內侍在對海棠的道士頭又抽搐了片刻之後,認命的把她帶開,獨自教導禮儀。

海棠並不知道,在她轉身離開的時候,身後有道帶著奇妙情緒的目光久久的糾結在她身上,直到她行走的看不見了為止……

「……實在是……和印象中不太一樣啊……杜笑兒……」菲薄秀麗的嘴唇裡無聲的吐出這一句,一名身穿淡碧絲衫,姿態嫻雅一如蓮花的少女轉身,向朝自己走來的內侍福了一福,優雅走去。

負責海棠的內侍做了很長時間的教引女官。

她遇到過各式各樣的女子,從馴服的到頑劣的她都遇到過。所以,當她遇到海棠的時候,她對這個六品寶林定位在了極難管教這欄上。

她已經做好了一個上午調教不出來,就算把海棠從背後敲昏也不讓她滾到太后那邊去丟人現眼的準備,但是出乎意料,教導海棠的過程非常簡單。

準確說來,是海棠在非常認真的在學習禮儀,而且學的非常快。

海棠不是笨蛋,她自己非常清楚,想要在這宮廷裡生活得舒服,禮儀應對是必不可少的。奼女這種生物麼,只要把熱衷動漫的勁頭投注到別的地方三分之一,就足以讓她們做好一切,什麼托馬斯全旋意大利吊燈等等都不在話下,何況應付現在這點兒禮儀進退,再說,cos走台的時候都練過,現在不過是學的再精緻一點兒而已。

教導完畢,各自用過了午膳,太后那邊有了旨意過來,讓新選上的嬪妃去晉見,二話不說,白瑟撲撲幾下給海棠補了一腦門的妝,就把她推了出去。

滾到妃嬪的隊伍裡,海棠特意走在一行人末尾稍靠前的部分。

哼,走在前面走在末尾都容易被注意到,以前出cos的時候就是這樣,走在隊伍末尾靠前一點兒才是最不引人注目、最不容易被攔下來要求擺poss合影的位置啊。

平心靜氣,低眉斂目,海棠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少女中向遠處金碧輝煌的宮殿而去,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不動如山,實際上早在暗暗觀察週遭情況,哪幾個女孩子看起來謙遜,哪幾個女孩子看起來驕矜,都一一記在了心裡。

這東西一點兒都不難,拿出看電視劇整理所有男角之間姦情的勁頭就可以了。

真正的宅,本就是宅世間一切可宅之物口阿!

太后的長寧殿是後宮三大主殿之一,宏偉可與皇帝居住的翔龍殿、皇后居住的騰凰殿媲美。

到了宮門口,海棠心裡暗自提醒自己,要小心謹慎,絕對不能給任何人把柄在握。

太后年老神衰,受不得太多人攪鬧,一干人等按照品級高下,陸陸續續被召了進去,海棠算了算,自己大概會在第三批被召進去,就在外面安靜的等。

據說太后是個很慈祥的老人,先進去的人都還沒出來,只能聽到隱約有笑聲傳來,大概傳言不假。

她們在這裡枯站了很久,這對於海棠而言沒什麼好困難的,想她身為編輯,x點啊,x江啊一路討價還價下來,經常為了版稅多一個點少一個點、書的首印印量多三千少三千、帳期款多一月少一月舌戰n個禮拜,又經常蹲在msn上等耍賴皮的作者交稿。

至於存心脫稿的作者裝不在家,她順爪拉了對方電閘,鐵門內外兩邊比拚耐心,七個鐘頭之後,對方彈盡糧絕不得不出門投降這樣的事情,也是很多很多滴~

所以,這點枯站算得了什麼,早就習慣了。

但是顯然有人不習慣。

站在她前面的一個紫衣少女在等了半個時辰之後,左右看看,冷笑了一聲,「看起來前面的姐妹們,大概是樂不思蜀了。

傻瓜。海棠對天翻了個白眼。這姑娘一看就沒有接受過職場錘煉,這不就是在一干同僚的面前說你看那個誰誰誰多不要臉,只知道討主管的歡心,剩下這群人還不趕緊拿本本把這話抄下來,等到對時對景黑你一下?

這個姑娘出局定了,海棠在腦海裡把屬於這個女子的資料上打了個xx,繼續靜觀。

雖然這些有品級的姑娘都出身世家,教養得有幾分眼力,但是平常在家寵著慣著,誰不是如珠如寶,這一兩個時辰等下來,雖然不是誰都口出不遜,卻也彼此之間開始竊竊私語。

就在這時,遠遠聽到有人聲隱約,有幾個內監飛跑過來,說陛下快到了。

這下子少女們就開了鍋了。

現在內殿人少,如果皇帝直接去見太后,那內殿上那幾個妃子就比她們所有人都先見到皇帝,就比她們多幾分受寵的可能。

不過……如果皇帝是先到了這裡……

彼此之間互看一眼,少女們立刻整理儀容,只有海棠小心伏下了身子,把自己掩埋在一群生怕自己看起來不夠出眾的女子裡。

開玩笑,誰要把自己搭在一老色鬼的爪子裡啊!

然後,淨鞭三響,帝王已到。

遠遠的,清朗陽光下,有身穿明黃龍袍的修長青年優雅行來。

那便是她們所有人的良人。

海棠瞪大眼,呀!居然不是老色鬼!


第二章後宮的第一桶金

海棠只看了一眼就立刻低下頭,隨著腳步聲的接近,面前一色水粉嫩紅的裙子鋪鋪揚揚的灑落下來,一干女子嬌聲齊唱,「恭迎陛下。」

海棠只恨不得把臉都埋在土裡,此時的她,心裡除了緊張之外,只有一個念頭:古人說女子鶯聲燕語婉轉動聽,但是如果幾十個鶯燕湊在一起……呃,大概效果只比重慶雷暴差那麼一點點。

皇帝說平身之類的聲音已經完全被淹沒在了鶯聲燕語雄偉的回聲裡,海棠是看到周圍一干女子都各自姿態萬方起身時才趕緊隨著站起來的。

她動作慢了幾分,就聽到有靴子敲打地面的聲音,慢慢向自己而來。

那時天空碧藍如洗,雲軟如絮,海棠只覺得自己心底一緊剎那天地無聲,一切消減了顏色,只能聽到那腳步聲向自己慢慢而來,伴隨著男子輕輕一笑,「弱不勝衣……體嬌柔怯,不知道這是哪宮新封的貴人哪?」

海棠一瞬間大腦空白無識,只有四個大字金光閃閃,遊走全身血脈。

——天-要-亡-我——

就在海棠一生以來第一次面對男人產生了小白兔意識的一瞬間,只聽正前方一聲嬌吟,前面女子軟軟一倒,好巧不巧,正倒在了皇帝的懷裡。

那女子穿著一身淺碧的衣衫,袖口是淡淡的月白,清雅如同夏日荷花,那樣一軟,腰肢倩倩,風姿萬千,嫵媚動人的旋轉著,連裙擺都蕩漾成一朵風中芙蕖,那長長的黑髮在風中凌亂,美得如魔似幻。

海棠完全忘記了男主角這玩意兒的存在,只看著那道素色身影旋轉著,風華絕代的伏倒。

她喃喃念著:「180度……360度……720度……靠,這姑娘學體操的吧?1440度……不,應該是學芭蕾的……」

全方位展示完了自己的優美體態,女子軟軟倒入了皇帝準備已久的臂彎,一張芙蓉面上有微微緋紅,潤著些潮汗,當真是芙蓉如面柳如眉。

那女子嚶嚀一聲,作勢欲拜,身子剛剛一動,立刻用如雪柔荑按上櫻唇,輕輕咳了兩聲,才嬌滴滴的說了一句,「臣妾體虛多病,驚擾陛下……」

「……」體虛?海棠結結實實的甩了把冷汗,這能轉1440度還體虛……不體虛的豈不能把腳底下的金磚鑽出個洞來?

皇帝見到這樣的美人哪還有不憐惜的,立刻對底下妃子們敷衍了幾句,把美人抱上輦車,眼看著就要天地一家春去了,海棠在為自己逃過一劫揮了把冷汗慶祝的時候,對遠去的帝妃二人寄予了同情的眼光。

如果後宮裡都是這等「體虛」的美人,皇帝陛下豈不逃脫不了早晚變成藥渣的命運了?

就在海棠惡意yy的時候,有內監前來傳喚她去晉見,她整了整儀容,踏步上前,把身後一干女子的酸言酸語拋在腦後。

對了,剛才那個被皇帝抱走的女子是新封的七品史御女,出身不算很高,不過……

其人頗有心機,看這旋轉的架勢,說不定身懷武功,但其人不懂鋒芒自避,早晚必成禍患。

在踏入長寧殿的時候,海棠這麼想著,在關於史御女的部分加上了註解——

海棠的表現中庸平凡,沒有差到惹眼也沒有好到引人注目,。

她進去太后宮裡的時候,高位妃嬪都在,在海棠上去請安的時候,其中幾個比較沉不住氣的看她衣著樸素,頗有幾分不屑。

太后倒也和藹,看她寒樸,還特意多賜了她一匹緞子。

晚上太后賜宴,她心不在焉的吃了幾筷子就決定絕食了——她對面前一桌御膳的評價就一句話:TMD的溫火膳真是難吃到飛起。

大家都知道,皇家御膳那叫中看不中吃的,一桌上下從太后往下都沒怎麼動筷子,大概都等著一會兒人散了各自去小廚房找食,那桌根本沒動幾筷子的御膳被端了下去,說不定明天還要繼續擺呢。

在海棠惡意猜測的時候,周圍人等閒話了幾句,今天的重頭戲噹噹噹噹上場——太后開始分配宮室。

別看不過是分配一個宮室,裡面的學問卻大。

分配的宮殿離皇帝是遠是近,幾乎就直接代表了這個妃嬪身後的家族勢力和妃嬪本身在後宮的地位。

大越王朝有權力在後宮居住於後宮主殿,掌管一殿事務的,只有皇后、四夫人和九嬪十四人而已。海棠附身的這姑娘孤苦無依,又沒有人為她上下打點,在方貴妃輕飄飄一聲,「杜妹妹現在還是熱孝罷~」裡,海棠就被分配到了冷宮附近的冷梅殿。

冷梅殿在德熙帝一朝尚未有人居住,因為第一地處冷宮附近,過於偏僻,第二是名字實在不討喜,冷梅冷梅,不就是又冷清又倒霉嗎?

聽到海棠被分在那裡,大部分人臉上都有了幾分幸災樂禍。她倒毫無慍色,告退之後包袱款款愉快的搬遷向自己的新居了。

冷宮好啊冷宮妙,皇帝和那些喜歡找別人麻煩的妃子們誰會閒得無聊跑來冷宮附近觸晦氣?

再說,就因為地處冷宮附近,以後肯定沒有人願意和她住在一起,那還不想怎麼宅就怎麼宅?

靠,這日子太幸福了。

等她到了冷梅殿,卻看到了有人比她早到,正大包小裹的朝裡面運東西。海棠定睛一看,原來是在學習禮儀的時候和她有一面之緣的如花。

看到海棠走過來,如花熱情的跑了過來拉住她的手臂,「姐姐,我們可真是有緣,就連住都住在一起。」

如花是八品采女,家世據說也不是很顯赫,所以才會和自己住在這冷梅殿吧?不過正為如此,這姑娘身上那種豪放灑脫的氣質立刻贏得了海棠的好感,

兩人各自選了房間,海棠壓根沒什麼東西可搬,鋪蓋用度全是內府發放下來的東西,她也不怎麼在乎,簡單鋪鋪就跑去找如花,到了如花的房間,她只掃了一眼,不禁大為歎服。

一樣是內府發下來的東西,如花品級比她低,分到的不如她多也不如她好,但是放在如花房間裡,硬是兩個字:漂亮!

同樣是內府發的那點東西,由如花弄來就漂亮無比。

海棠一邊看一邊讚歎:這就是所謂的軟裝修吧。

看她過來,如花熱情的拉住她的手,介紹一些她昨晚做的有趣小玩意兒,還送了一個用雕花朱漆筷子改造的髮簪給她,海棠立刻肅然起敬起來:這合著就是古代的DIY高手來著!

海棠心裡有了計較,趁著現在風和日麗,又恰是最美的黃昏時分,兩人便一起到殿外的小花園裡坐下,白瑟知機,早早就沏了茶,喝了一口,海棠狀似不經意的問了一句,「如花,這冷梅殿你滿意嗎?」

如花想了想,搖搖頭,「不滿意。」

喂喂,她該不會和一個想出頭的嬪妃住在一起了吧?這樣事情就很難搞了啊。海棠心裡有點緊張,如果如花想要在後宮邀寵,把皇帝招來,她被捎帶腳一起吃掉以及捎帶腳被其他妃子踩死的可能性真是高得讓她想哭……

如花當然不知道她腦子裡在轉什麼念頭,只是異常誠懇的握著她的手,說道,「如果姐姐肯把自己的院子借給我,我就滿意了。」

「啊?」院子?借給她?

如花凝視著她,眼神異常熱烈,她一字一句的說,「如花需要大片土地。」

做、做什麼?春天種下一個小受,秋天收穫一群小受和小攻嗎?

「我打算在冷梅殿種些能淬煉胭脂花草的植物,可惜我自己的院落地方不夠,加上姐姐的院子才能種下。當然,我也不會白借姐姐的地來種的,只要是我這裡種出來的產品,姐姐都能分得三分之一,如何?」

海棠一聽來了興趣,她摸摸下巴,賊兮兮的看著如花,「如花,你到底想做什麼?」

如花揚起頭,細長的脖頸泛著珍珠一般的光澤,她清亮眼神裡充滿了海棠所熟悉的,在現代被稱之為財迷的神色。

「姐姐,實不相瞞,如花在入宮前是任氏胭脂坊的老闆娘,我手底下的胭脂水粉別的不敢說,至少滿京城沒人蓋得過我去。我是被一個想討皇帝色鬼的歡心的官員弄進來的。不然哪個妙齡少女願意為了一棵宮裡的色鬼樹,放棄宮外大把英俊帥氣的森林啊!」

說得好!海棠用力鼓掌。

「剛才我看了一下內府送來的胭脂水粉,完全不及我做出來的萬一,既然這樣——」如花頗為豪氣的一拍桌子,沉聲說道,「既然我任如花已經進了宮,就不如好好在這深宮之內賺上這一筆!」

海棠看了片刻如花,沉吟道,「如花,我們需要本錢。」這件事有趣又好玩,還能賺錢,她立刻當仁不讓,把自己也兜在了裡面。

開玩笑,這不就是後宮宅的第一步嗎?宅是需要經濟基礎的,她們這種主觀對皇帝老兒絲毫不感興趣,客觀上又被丟在冷宮附近發霉的嬪妃,想都知道會被這宮裡勢利眼的宮女內監如何苛待,不想些別的法子賺些錢,說不定真能成了後宮餓殍。

一看海棠頗有些心動的意思,如花立刻湊了過來,低聲道,「做這生意,姐姐和我的月例銀子應該足夠了。」

月例銀子啊……海棠摸著下巴算了算,她忽然問如花,「我記得月例銀子是每月初一發放,今天是初幾?」

如花答道,「今天是十四。」看海棠在低頭沉吟,她湊近了一點兒,問道,「姐姐在擔心什麼?」

「我在算,這皇家下個月第一次發工錢,是算我們這個月半月呢?還是算我們剩下十六天白工。」

如花一聽,立刻嚴肅點頭,回了她六個字,「沒錯,茲事體大。」

海棠蹭近一點兒,特別嚴肅的看向如花,說道,「現在已經是二月中了,就算把花草什麼的種下去,要等到可以製成水粉胭脂,也需要時間。製造那些東西還需要別的原料吧?那也需要錢,這樣成本太高,我們很容易周轉不靈……」

總之一段等等等等,說的如花心悅誠服之後,海棠把白瑟泡給她的上好茶水當成了白開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之後,抹抹嘴巴,說出了自己的結論:「所以我們在水粉胭脂製造出來之前,不能閒著,我們要盡快的做些別的來買,好盡快完成資本的原始積累,以期更大的發展!」

她用力拉住正在琢磨何謂原始積累的如花的手,眼睛裡光芒大放,「我的第一目標絕對省錢絕對省力絕對暢銷!」

本質上從來就是一個商人的如花立刻心馳神蕩的靠過去,齜牙一笑,「是什麼?」

海棠同樣齜牙一笑,回了三個字,「衛生巾。」

衛生巾是什麼,在現代這是個地球人都知道的問題。

但是擱在古代,海棠挖空心思連畫圖帶比劃的跟如花說了半天,如花總算明白了。

此時已是深夜,兩人面前攤著一堆石青、松花、煙綠、蔥黃、水紅各色的褻褲,如花低頭研究了一會兒,把褻褲扯開,仔細看了看,對海棠說了一句決定性的話,「我覺得……主意雖然很好,但是沒地方放吧?」

如花說這話的時候,海棠也很頭疼的發現,她確實忘了一件事,那就是古代的內褲都是開襠的,換言之,她把衛生巾搞出來了,也沒地方放。

她抱著胳膊盯著面前的褻褲好一會兒,她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來,「做內褲好了。」

她就不信了,黑色縷空性感內褲和吊帶豹紋這種專事提升性感度的東西在後宮會滯銷!

勾住如花同學的膀子,她一陣嘀嘀咕咕又比又劃,如花一邊凝神聽著,一邊隨手撤下來一匹布,一疊一剪,做了一件東西出來。

看著的手裡成品,如花翻來覆去看了好半天,就在海棠幾乎以為自己古代的第一桶金即將和自己失之交臂的時候,如花姑娘齜牙一笑,一口森森白牙煞是整齊。

「不錯,就是它了!」

於是,相對於技術含量較高的衛生巾,在日後整個東陸風靡一時,以發明人的名字命名,被稱之為海棠衣的內褲,在一個滾到古代的奼女和一個古代奼女的房間裡,悄無聲息的誕生了……

剩下就要開始尋找各種替代品了。

古代沒有鬆緊帶一樣具備彈性的布料,海棠想了想,在紙上畫出沙灘比基尼繫帶內褲的形狀,只不過下部不是三角,而是改成了平腳模樣。如花看了看,幾剪刀下去,又幾針縫起來,OK,完工。

拿著成品,如花對手裡的小片布左左右右的看,一張白玉也似的臉上看不出來什麼端倪。她點點頭,對海棠說了一句我先換上看看,就進了內室,片刻之後,她走了出來,左右走走,雖然行動上沒有什麼異常,但是臉上還是有點兒奇怪的神色。

穿越這是第一次,做這種東西也是第一次,空有理論基礎但是沒有實踐經驗的海棠有些緊張的看著面前的女子,「怎樣?」

如花沒有立刻回答她,她又多走了幾步,有些沉吟的回了一句,「夠涼快。」

褻褲開襠,所以大家多在外面再穿一套長褲,如花現在生平第一次在長裙之下沒有褻褲而只有一小片布包裹著臀部的情況下行走,最開始走的那一兩步確實有點兒玄,但是走了幾步之後,只覺得裙下生風,沒有束縛的感覺很好,很強大。

她來來回回又跳了幾下,回到海棠身邊,一張如花麗顏笑得宛如牡丹,她拉住海棠衣袖,道,「姐姐,快把那個衛生巾做出來看看。」

根據如花描述,這個時代的經期用品其實就是一根帶子,中間墊著植物草灰,隔一段時間把其中的草灰換成新的,在海棠看來,這種古老的經期用品使用不便不說,而且也不衛生,對身體毫無好處。

衛生巾的形狀身為女子自然是知之甚詳,裡面的內部結構麼……咳咳咳,拜她某次奼女精神發作,她曾經一口氣買下市面上所有種類的衛生巾,挨個拆開來研究過,憑借她數十個drama聲優過耳一遍就記得丁點兒不錯的記性,她一邊回想,一邊一層層把衛生巾的結構分解了出來,一邊還在和如花討論無紡布的代用品。

如花聽了,想了想,說,「這是用了就立刻拋掉的東西,用紗綃墊就太貴了,就算是宮裡月例夠高,用起來也怕錢上為難。咱們做這東西,除了質好價高的拿去供應給得寵的嬪妃,我覺得我們大的銷售方向,還要是面對普通宮女大眾。」

海棠聽了這話,立刻表示同意:人家真不愧是專業做生意的,看這經濟頭腦!

如花微微一笑,繼續說道:「依我看,咱們就選上好的棉花細細的包了最軟的草紙,做成主要部分,至於前段尾端和末端,我沒聽說過姐姐說的那種背膠的東西,不過我們這倒有呵膠,姐姐看看當用不當用。」

呵膠?海棠想了想,想起來,宋朝葉廷珪所著的《海錄碎事-百工醫技》中記有:「呵膠出遼中,可以羽箭,又宜婦人貼花鈿,呵噓隨融,故謂之『呵膠』」

唔……類似於不干膠之類的東西吧?呀呀呀,真好,最麻煩的問題解決了!

如花平常就是家裡產品什麼的包裝設計一把罩,這次拿了筆,刷刷幾下,改良過的古代版衛生巾就出現在了二人面前的紙上。

海棠看了一會兒,摸下巴邪魅一笑,帥氣的打了個響指,OK,就是它了!

「第一桶金,就從這裡開始了。口桀口桀~」

在天亮前,兩個人各自把自己房裡的東西搜落了一遍,發現什麼都全,唯獨沒有棉花。

兩個人一個是窮鬼,一個是根本不願意進宮,兩個人全部家當就內府發下了這點東西,雖然有幾件夾袍,但現在還是二月天,也不能拆了衣服吧。

海棠思索的時候,正好白瑟端著熱水進來服侍她起床,看著她穿戴整齊坐在房裡,白瑟愣了一下,卻沒說什麼,打散了她一頭長髮,細細的為她梳了起來。

海棠兀自煩惱棉花的問題,白瑟就絮絮叨叨的說了起來,「貴人您不知道,昨晚史御女夜宿於騰龍殿,今早內監剛進去內殿,陛下就有旨意下來,晉封為六品的寶林了。」口氣裡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我說,她封不封關我什麼事啊?海棠在腦子裡翻了個白眼,等她絮叨的告以段落之後問道,「白瑟,你知道如果我想要棉花的話,該去找誰?」

「棉花?」白瑟愣了一下,答道,「後宮一切分發都是內府在管,貴人問這個做什麼?」

海棠不答,又問了一句,「內府在哪裡?」

白瑟為她挽了個髮髻,恭敬答道,「就在掖庭那邊,貴人可是有什麼東西想要?」

海棠點點頭,「我想要一些上等的細棉,一會兒你看看誰有空,幫我去要一下。」

白瑟點點頭,轉身吩咐了碧琴去內府要棉花,海棠也不上妝,就朝天素面的上了轎子,去向皇太后請安。

太后宮裡依然這個樣子,一群新舊妃子混在一起,無非新的謹慎些,舊的囂張些,只史御女……啊不,現在是史寶林嬌滴滴走上前來,向太后施禮的時候,方貴妃不陰不陽的說了幾句酸話,算是這一早上的一點兒額外點綴。

史寶林被嗆在當地,一雙杏眼水光蕩漾,我見猶憐,海棠憐惜之餘暗地裡橫了方貴妃一眼,心裡話說,你那麼不爽有本事掐著你家皇帝老公的脖子去罵丫這個不守婦道的男人,在這裡欺負別人算什麼——雖然史寶林的柔弱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是裝出來的

敢藉著一倒之力挑逗皇帝的,絕對不能說她柔弱。

伺候完太后用過了早膳,幾個高位嬪妃相攜而去,海棠本想約如花一起回去,但是想想碧琴去了那麼久還沒回來,總覺得有點兒擔心,就帶著碧琴朝掖庭的方向去了。

剛到內府拐角的地方,她就聽到前面有人放聲大哭,聽起來似乎是碧琴的聲音,海棠蹭的一下沒等轎子停穩就躥了出去,提起裙子跑到內府門口,正巧看到一團小小的白色影子從裡面滾了出來,她下意識的一接,卻忘記了自己在cos台上打橫抱起搭檔的能力是上一個軀殼才有的,剎那間,一股重力撞到胸口,她向後踉蹌,覺得自己肯定要以後腦勺搶地的時候,只覺得有一股柔和的力度拂過她後心,把她向前一帶,接著一雙纖細柔軟的手按上了她肩膀,只聽身後嬌啼婉轉,黃鶯出谷一般的聲音軟嫩一喚,「姐姐小心。」

 

第三章靜悄悄的狼來了

這聲音真是太TMD的銷魂了!就在摔倒這樣緊要關頭海棠腦子裡還在yy,等自己在對方攙扶下站穩了,她先看看懷裡哭成一團的碧琴,拍拍她的肩膀,確定她沒受傷之後,柔聲安慰了幾句,才看向身後。

身後站著的,正是史寶林。

當時天空有雲,淡淡的一大朵一大朵。

陽光萬里,身後那個一身嫩黃衣衫的女子披著漆黑的長髮,對她微笑,燦若煙花。

「多謝。」禮貌性的向史寶林點了點頭道謝,轉身把碧琴丟給一旁的內監,海棠雙手把袖子捋了捋,齜牙一笑,滿口白牙閃耀日光,分外驚心動魄;靠,敢在奼女頭上動她的人,找死嗎?

內府門口這時也晃出來了一個身影,圓滾滾的一大團,看起來一臉和善,就跟廟裡的大彌勒佛一樣。不過在看到他的一瞬,內監扶著的碧琴重重抖了一下,又縮了幾分,海棠揚眉,男人看著面前架勢,緩了緩神,看著面前兩個後宮貴人,不卑不亢的打了個欠,「卑職掖庭副令趙千秋,見過兩位貴人。」

大越一朝,內監宮女如有品位官職在身,即視為內官,再不算在下僕的範圍,而是命官了。掖庭副令正七品的位份,也只比她們兩個寶林低了一品而已。

海棠剛要開口說話,史寶林緩緩走上前來,親自扶過了碧琴,碧琴受寵若驚,剛要抬頭謝恩,一記耳光抽了過來!

這一記耳光來的莫名其妙,所有人都愣住了,碧琴捂著臉怔怔的看著對面一臉溫柔可親的史寶林,過了片刻才猛的跪伏在史寶林腳邊,卻連謝什麼罪都不知道。

史寶林收回手,櫻色唇角噙著淡淡一絲笑,面上表情溫柔可親,笑吟吟道,「你且起來。」

碧琴半邊臉上紅腫不堪,看了一眼海棠,發現海棠還沒回過味來,自己家主子靠不得,她戰戰兢兢的起身,也不敢說話,抖抖縮縮的垂頭立在她身前。

史寶林此時面上又轉了憐惜神情,旁邊早有識相的宮女拿了帕子給碧琴,那個一身嫩黃宮妝的女子撥了撥碧琴額邊亂髮,眼睛卻是看著趙千秋的,淡然笑道,「這一耳光,是代你主子教訓你,教訓的是你不守本分。」這話說的碧琴不敢接嘴,又要跪下,史寶林卻挽起了她。史寶林纖細裊娜,但這一挽,碧琴卻無論如何都跪不下去了,她微微一笑,繼續說道,「如若我是你,豈能容許有人在我面前如此踩低我主子的面子。你可要記住,你現在是你主子的人,可不是尋常等閒內監都打得罵得的。」說完,她看向了趙千秋,溫雅一笑,「副令,我說的可對?」

趙千秋本是方貴妃的父親貢上來的內監,在宮裡仗著方貴妃的勢力,很有些權柄。今天碧琴來內府申請棉絮,一看她是從冷梅殿那種地方過來的,素來趨炎附勢的趙千秋立刻打起官腔。他本意倒不是不給,其實只是打算聽這個水蔥一樣的小宮女說幾句好話,再孝敬幾個錢也就罷了,誰想到碧琴入宮沒多久,什麼都不知道,話趕話的和他頂了起來。

趙千秋在後宮裡也算是別人巴結的對象,哪裡想到一個小宮女也敢和他頂撞,更沒想到門口就有兩個六品寶林,被史寶林這樣一嗆,他愣了一下,隨即惱怒起來,「管教宮女本來就是掖庭的事情,寶林多心了。」

「那是犯了錯的宮女才輪得掖庭來管。」史寶林依舊面帶微笑,丟下這句,不再看趙長秋,轉身看向海棠,海棠也正好看她,她又是一笑,越發嬌艷動人。

啊,美人果然是美人啊……讓人的容忍度都高很多呢,要是換了對面那男人打了碧琴,她現在恐怕一爪子早把他臉都撓花了。

海棠心裡想著,對史寶林點了點下頜,招來碧琴,看看受沒受傷,才轉身。她看看史寶林又看看趙千秋,笑了笑,說道,「我這人一向御下不嚴,我不求我的宮人在外面替我掙面子,只求不要人人都替我教訓就好。」

她一句話把趙千秋和史寶林都掃了進去、也不看兩人,她牽了碧琴,施施然走開。

趙千秋愣了愣,史寶林卻只是一笑,長長的袖按在了淡色的嘴唇上,轉頭看向趙千秋,臉上是一貫的溫柔和煦,她淡淡道:「副令,麻煩你為我叫一乘轎子。」她嫣然一笑,「我累了,不想走動。」

上了轎,史寶林悠閒的看著自己長袖下一雙玉手,唇角忽然一彎,「還真是……和印象中那個人完全不一樣呢……簡直……就像兩個人似的。」

微笑,女子輕輕枕了自己的袖子,長睫翕合,安然的在轎子上閉目養神。

不過,缺東西嗎?她想了想,曼聲喚了身旁一個宮女,「黃昏之後,選些好的緞子料子,送去杜寶林宮裡去罷。」

史寶林宮裡送來的東西,卻比海棠她們人到的還要早些,因為她們迷路了。

認得路的委屈又害怕,話都不敢說,不認得路的就一副反正不遊覽白不到遊覽的架勢:反正今天大朝,皇帝不到下午五點半下不了班,她又哪裡偏僻哪裡走,不怕。

結果就是,她們一回去,白瑟喜氣洋洋的捧著一堆五光十色的濃錦重緞走了進來,說這是史寶林派人送來的。話還沒說完,看到碧琴的樣子,她愣了下,一盤問,不由得眉毛一吊,劈頭蓋臉就把碧琴大罵了一頓,說她入宮了快一年,連這點兒規矩都不懂,連帶得自家主子在外面受委屈,被連累。

對這個事件,如花嗤之以鼻,「切,還不就是沒打點到嗎?你去要細棉之前該和我說一聲,做生意嘛,打點上貢可是很重要的一環呢。」說完,她叫來自己的宮女面授機宜,打發去了掖庭。果然過不了一會兒,小姑娘就捧著細棉回來了。

海棠佩服得五體投地:這就是生意人,這就是真真正正的生意人!她要學起來!

如花翻檢著滿桌耀眼生輝的濃錦重緞,嘖嘖稱奇,「這些緞子布料什麼的,按我看可比賞下來的好多了,做成衣服不知道多好看。」

大概是史寶林事後問清了她的宮女為何和趙千秋爭吵,就以為她需要衣料之類,送了這些來,哪裡知道她現在最需要的其實只是細棉而已。

「做衣服我可沒興趣。」海棠一邊在指尖細細摩挲織物觸感,一邊對如花說,「穿得這麼花枝招展,看你不順眼的妃子在背後黑你一下是輕的,被色鬼看中要拉你上龍床那要多鬱悶。」

如花肅然起敬,「多謝姐姐指點。」唔,日後自用胭脂香粉裡要適量摻進有益於皮膚的鍋底灰。

海棠把布料分成左右兩堆,「如花,你覺得這些布料拿來做內褲夠不夠出挑?」

如花眼裡精光一閃,「不錯。」

兩個奼女爪子一搭,嘿嘿嘿嘿。

日子漸漸過去,兩人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暗地裡上門光顧的宮女妃子也是不少,兩人賺了個盆滿缽滿,原始資本積累夠了,就是比這東西還要賺錢的胭脂香粉在前方召喚她們了。

君不見,衛生巾ABC也才十幾塊,隨便一盒粉底,那就要朝一百靠啊。

於是,在某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冷梅殿裡一個穿越到古代的奼女和一個正牌古代奼女正蹲在牆角,一邊松土,一邊討論如何對付這後宮裡唯一的男人。

「我跟你說,如花,在這後宮裡你太危險了。」蹲在牆根,手裡拿著花鏟的海棠以一副過來人的架勢對如花說。

正在小心埋花種的如花也心有慼慼焉的用力點頭,「是啊是啊,我這麼漂亮,身材又好,被老色鬼看上了事小,以後出不了宮就麻煩了。姐姐,你都不知道,我隔壁賣豬肉的李三家小子一身疙瘩肉,長得帥啊,他追了我三年,我都沒答應,早知道要進宮,還不如先跟他這個那個……唉,對門王秀才也不錯,文質彬彬的,為了我還和對街劉裁縫家的兒子打了一架呢……」

遙想了一下如花同學當年的情史,海棠姑娘自動把殺豬李,秀才王和裁縫劉三個如花似玉的小伙子yy成了傳說中的三角關係,中心點就是溫雅弱受秀才王,三人愛恨糾葛,產生了驚天地泣鬼神那許多不得不說的故事……

咳咳,打住,把限制級思維拉回到了正常態,海棠嚴肅的繼續說教,「是啊,那我們就誰都出不去了,還肯定之前就先被那些妃子們掐死,所以,如花,你要記住,咱千萬別做那些招來狼的事兒。」

如花饒有興趣的丟下了鏟子,「姐姐說說。」

後宮防狼LV1.0版本開動。

「第一,別半夜閒得沒事出去瞎逛。話說撞到鬼你還可以抓回來展覽賺門票錢,撞到皇帝要怎麼辦?對吧?」《x宮——甄x傳》和《x殤——x宮亂》都是血淋淋的例子。

如花點頭如搗蒜,開始記筆記。

「第二,出去也就罷了,千萬別亂嚎亂彈琴的,特容易把狼招來。」《x寞空庭春欲晚》啊……多慘的教訓啊。「

如花點頭,「姐姐,我不會彈琴也不會唱歌。」

「第三,出去亂嚎彈琴也都算了,別靠近梅花林荷花池,那邊地面邪,招皇帝。其實招皇帝也還算好的,他要是以為你是什麼荷花仙子梅花精靈之類的,話說日後欺君或者讓你表演飛天摔死之間,到底認哪樁啊。」《x枝玉葉》裡那女主不就是這麼被泡上的麼?

「哦哦,那我現在還好,他看到我只會認為我是狗尾巴草的妖精。」如花頗為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臉,她現在的脂粉裡按照海棠的建議,根據面膜的製作方法摻了些黑色藥物,即防狼又美容。

記完筆記,如花認真的又問,「那如果很不巧的狼來了怎麼辦?」

海棠卻沒有立刻答話,她只是有些眼睛發直的向如花身後的殿門外看去,看她面色怪異,如花剛要開口,海棠嘴裡迸出了幾個字,「……狼來了……」

如花扭頭一看,隱約看到明黃的御輦正朝這邊來,正目瞪口呆的時候,白瑟興沖沖的衝了過來,聲音裡都帶著些顫抖,「貴人貴人,陛下來了!」

如花只想學海棠的口頭禪,來一句:靠!

她掉過頭再看海棠,海棠已經恢復了鎮定,嫣然一笑,清秀的臉上居然也帶了幾分嫵媚情狀,「來,現在我就給你示範一下狼來了該怎麼辦。」

說完,她一頭栽倒,直接栽進了面前的泥坑裡,等她再抬起頭的時候,滿臉污泥的女子對著如花齜牙一笑,「怎樣,快捷簡單確實有效吧?」

她這一笑要是沒有污泥的話本來應燦爛動人,但襯著滿臉滿身青黑,如花只看得倒吸一口涼氣。

她身後也傳來了一聲吸氣,如花扭頭一看,燦爛陽光下,一個青年男子烏髮龍衣,金冠朝靴,站在院門口,身後是幾名宮女侍從並一架空了的肩輿。

三人在看到對方之後,都顯然一副沒想到會在這裡看見對方的樣子。

如花是明顯沒想到能在這麼偏僻的地方看到皇帝,而相對的,德熙帝明顯也沒想到在自己後宮這種理論上美女雲集的地方會看到兩個……呃,妖怪。

至於海棠,她暗地裡甩了把口水:腰細腿長皮膚白頭髮黑,長得也不錯,真是上好一帝王受的坯子。

好吧,不過這皇帝小受閒得沒事跑到冷宮附近來作甚?

皇帝身後的內監幾乎立馬就要衝上來護駕,德熙帝看了兩人一會兒,和顏悅色起來,「你們兩個是……?」

第一個回過味來的是海棠,她趕緊起身,向皇帝見禮,「臣妾寶林杜氏,參見陛下。」

如花自知臉抹鍋底灰的保護效果比不上海棠一臉爛泥,也不敢多說,縮在海棠身後,低低說了一句,「臣妾采女任氏。」

「怎麼好端端的把自己搞得一臉都是泥?」他轉身一看,白瑟知機,立刻奉上一方手絹,他親手為海棠擦乾淨一臉污泥,端詳了她片刻,忽然笑了,「朕想起來了,你是杜司馬的女兒,朕的皇叔是你父親上司,你父親的袍澤龍將軍特意為你保上一本,採選入宮的,對吧?

虧他記性好!海棠只恨不得把臉都埋在泥裡,低低應了一個是字。

德熙帝四周看看,只見殿內雜草荒蕪,一顆老梅樹還枯了半邊,輕輕歎了一聲,「朕聽說你自幼孤苦,又是功臣忠良之後,龍將軍特意保你入宮,原也不是想讓你終老於這樣荒涼的地方……」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內監,一個總管模樣的人急步上來,垂手侍立,德熙帝微微頷首,說道,「即日起,寶林杜氏和采女任氏,各晉一品。」說完這句,他下意識的向外看了看,略有遲疑,不過卻還是一笑,看向內監主管,「阿善,明天起讓兩位貴人遷出冷梅殿,唔……朕翔龍殿附近可還有什麼空的殿宇?」

翔龍殿內監主管何善何等聰明,立刻答道,「翔龍殿的後殿還沒有貴人入主,不如安排兩位貴人進去?」

我靠,這不是安排老鼠住到貓邊上了嗎!

海棠激動的剛想起身辯駁,只看抗議無效,皇帝陛下飄飄然的——走了。

一路走出冷梅殿,上了肩輿,德熙帝一臉和顏悅色才漸漸消去。

隨手一丟,給海棠擦臉的手帕便飛到地上,側頭看著一干扛肩輿的內侍從那手帕上踏過,他忽然笑了一笑,看向何善,「阿善,朕怎麼不知道這冷梅殿何時竟也住了人?」

自從發現冷梅殿裡面還有人之後,何善就提心吊膽的防備這一問,聽了輕描淡寫的這一句,他渾身一顫,幾乎跪下,「這……這……臣、臣真的不知道,後宮殿宇分配都是太后娘娘做主,奴才也沒想到這冷梅殿荒廢了十幾年,這次會給兩位貴人住……」

皇帝淡淡哦了一聲,隨即淡道,「阿善,你說今天朕為什麼要來這極偏僻的冷宮附近?」

跟在肩輿外一路小跑的何善一哈腰,答道,「還請陛下示下。」

德熙帝唇邊的笑越發雍容,開口卻似乎換了一個話題,「阿善,這杜任二女,容姿如何?」

鍾馗他閨女!想起那一個鍋底一個黑泥,何善幾乎把這幾個字脫口而出,但是他在這宮廷裡沉浮三十餘年,早成了精,一看皇帝神色,立刻違心答道,「秀麗端莊。」

「那這樣端莊的人物,朕聽說了,來看看,是不是也還合理?」

立刻明白皇帝是想把這次來這邊一趟的理由歸到那兩個貴人身上,何善連連點頭稱是,心裡卻是一沉。

依照皇帝脾性……那兩個明天要搬遷到翔龍殿的女子……恐怕要糟。

皇帝殺心已動。

果然是,為了冷宮裡「那人」,一切稍有可能的危險都要剷除嗎?

想到這裡,何善打了個冷戰,不敢再想下去。此時肩輿一停,已到了一處破敗不堪的宮苑面前,只見一方破爛木匾懸在門上,上面兩個大字,密宮。

密之意為慎思己過,大越王朝冷宮用這個名字,意在說這裡的人都是犯了過錯,要反省自己的過錯之地。

只不過,這裡有進無出,那些思「錯」的女子,幾乎全部都獨自鬱鬱而終。

德熙帝的表情卻溫柔起來,他下了肩輿,也不讓任何人跟,獨自一人走了進去,輕輕喚著一個人的名字,「海氏,海氏,朕來了……別躲了,出來罷……」

這世界上,糾結這種東西永遠只限於本人,所以現在,絲毫未察覺到危機即將降臨的海棠只想罵街。

我靠靠靠靠!

就在海棠對著皇帝的背影憤怒比中指的時候,同樣也很失魂落魄的如花幽幽的歎了一聲,「姐姐,木已成舟,往好處算,怎麼著工錢也漲了,對不對?」

海棠肩膀抖了兩抖,心情甚為不好的轉身,院子裡幾個宮女立刻呼啦啦的都跪下了,連聲說著恭喜貴人賀喜貴人,白瑟尤為激動,連說著尚未侍寢就晉封位階,在這德熙一朝,是破天荒的第一遭,就連前朝都極其罕見呢,貴人以後一點如何受寵云云。

拜託,她都不明白自己到底被那皇帝小受看中什麼了,怎麼她底下這幫宮女個個都知道這皇帝看中了她慧心蘭質呢?她覺得自己也就是珍禽異獸度上投了皇帝的喜好,美醜不論,至少驚嚇到了皇帝的好奇神經才是對的。

被她恨恨瞪著,底下一干宮女總算覺得有點兒不對,訕訕閉了嘴,海棠雙手一叉腰,氣勢駭人的開口,「還楞著幹什麼?趕緊把種下去的花花草草挖一挖,連泥帶根包起來,到翔龍殿還要種呢!」

白瑟愣了一下,悄聲道,「貴人已升了品位,還要這東西作甚?」

這會是海棠和如花一起回頭瞪她,兩人異口同聲「老娘最恨浪費!」

當日黃昏晚膳後,內廷有旨,寶林杜氏,德容出眾,貴為忠良之後,晉為五品才人。采女任氏,才言出色,晉為七品御女,明日起,遷居翔龍殿後涼殿。

如花也就罷了,八品采女晉為七品御女也就罷了,六品寶林晉為五品才人,可不僅僅是品級晉封,而是直接從八十一御妻的階層上升到了二十七世婦,被稱為內命婦,已經跟五品以下,半為奴婢的低位妃嬪已不可同日而語。

宮內立刻一片暗潮之下立刻暗流湧動,嫉妒、猜測、審度等各色眼光立刻從史寶林身上調開,集中到了這二個德熙朝的異數。

未承寵而先晉封,必為奇寵。

「寶林可要小心了。」各宮最晚黃昏時分都得了這個消息,史寶林處自然也得了訊,服侍她的宮女憤憤的說道,很為自家主子抱不平。

「嗯?我小心什麼?」史寶林雍容笑著,為自己斟了杯茶。

「自然是小心杜才人分薄了您的愛寵啊。她還沒承恩呢,就先封了才人,說不得一定有什麼特殊的狐媚手段,虧您之前還送了東西給她。」

史寶林但笑不語,遠遠看著銅鏡裡自己的影子,修長指頭撫上了自己面容,左右顧盼了片刻,輕輕吐出一口氣,「不過想來你說的也沒錯,是要小心一點才對……」

說完,她若有所思,撫著鬢邊長髮,最後嫣然一笑,輕飄飄換了一個問題,「對了,這深宮裡有些神鬼之說什麼的,我剛入宮,什麼都不懂,你也提點提點我,免得衝撞了什麼。」

女子天性總是信這些東西多一些的,聽到她問,宮女猶豫了一下,隨即神秘的靠了過來,「說起來,這神鬼之事倒還真有一樁,也還真和杜才人挨得近。」

史寶林眼波一轉,懶懶笑了笑,「且說說看。」

宮女又靠近了一點,「密宮鬧鬼。」

櫻唇微啟,「仔細說說。」

「您也知道,除了太后,先帝是不二色的,密宮從來沒有關過人,陛下又是個最多情不過的,密宮空了十幾年,裡面一個人都沒有……」宮女神秘兮兮的壓低了聲音,「但是,有人聽到裡面有人深夜唱歌——」

「唱歌?」史寶林微微側頭,竟然有了一種天真無邪的姿態,她忽然輕輕笑了,點點頭,「多謝。」兩字剛一說完,她手指狀似不經意的在宮女身上輕輕一拂,宮女立刻軟倒,一臉好眠。「鬧鬼啊……不去看看似乎不行呢。」輕笑,她慢慢走宮門,身形一動,向密宮的方向而去——

 

第四章男主是小強

從隔壁的院落裡飄來極淡的梔子花香。

海棠聞到了。

她睡不著。

煩得睡不著,一想到明天就要搬家,以及搬家之後基本上板上釘釘的遭遇,她就渾身汗毛起立,開始不由自主的回想女子防狼術的招式。

「對……撲過來的時候先給他一個肘擊,再來一個膝頂,最後扇丫的小受臉……」

就在她煩躁的時候,飄來的梔子花香稍微平復了她的情緒,心神一定,她忽然聽到了一線拋高的歌聲。

是個女子在吟唱什麼,反反覆覆,卻只有一句,聲音縹緲幽怨,幾乎讓人懷疑是從地底滲透而出的黃泉之歌。

這要擱別人身上——姑且不論是不是穿越過來的姑娘,總之一般人都會怕,但是她不是別人,她是專做盜墓、後宮、穿越小說,不怕遇見鬼,只怕碰不上的奼女林-海-棠——

於是她一下子就精神起來,一骨碌翻起,悄無聲息的躥了出去。到了院子裡,歌聲稍微清楚了一點,她聽了聽,確定是從冷宮那個方向傳來的。

一疊疊的縹緲之音反覆唱著一句:「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班婕妤的《紈扇賦》?海棠想了想,她記得這首詩是漢成帝班婕妤在趙氏姐妹專寵時,做了這首詩自憐,不知道這是冷宮裡那個妃子正在哀悼紅顏。

對美人海棠一向不吝於發揮她僅有的一點人文主義浪漫情懷,當她打算湊近些再仔細聽聽的時候,忽然清清楚楚聽到身後淡淡一聲,「杜才人,有些不該知道的事情還是不要知道的,好嗎?」

這聲音很近又很熟悉,海棠猛的一轉身,看到身後站著一名白衣女子,

黑髮素衣,有輕裊轉折風情,正是史寶林。

海棠全身的警戒系統猶如站在廣州火車站前一般全開,看著這個欺近她數步之內她卻全然不知的女子。

現在已經是三更左右,冷梅殿被隔絕在後宮建制之外,相隔的宮門早已下鑰上鎖,她是怎麼過來的?

想到這層,海棠越發警惕,稍微退後,笑了一笑,「不知道史寶林來我這冷梅殿做什麼?」

史寶林眼波微動,面上浮起一層微妙神色,唇角一勾,「……杜笑兒,莫非你真忘了我?」

呃……莫非杜笑兒認識這史寶林?好吧,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為什麼現在她們兩個人的對話好像有GL的姦情一般?

她下意識的又退了幾步。

史寶林看了她片刻,忽然唇角一彎,「……算了,別叫我史寶林什麼的,叫我史飄零罷。」

海棠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說這個,只看對面美麗的女子緩緩走上前來。

略高她一點兒的女子從上往下的俯視她,一臉高深莫測,完全讓人猜不透她下一步要做什麼。

怎、怎樣,莫非你還想逼x不成?!

就在海棠努力和她對視的時候,史飄零忽然笑了。

那一笑,彷彿春風拂面百花初綻,竟讓海棠也看呆了。

她淡淡說道,「算了,必然你也不願意侍寢的……就這樣做了罷。」毫無預警,史飄零伸手在她胸前輕描淡寫的一拂,海棠倒退一步,眼前白影一閃,史飄零已消失不見!

好駭人的輕功,這女人果然武功了得。

不過,她到底是過來做什麼的呢?

被史飄零這一攪,海棠也沒興趣去冷宮探險了,她爬回房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覺,等到第二天一早搬遷的時候,昨晚被史飄零拂過的胸口忽然一疼,她還沒什麼感覺,一張口,一口黑血噴了出來——

中午時分,一張御醫院遞上去的帖子送到了德熙帝的面前:才人杜氏體虛身虧,不能承恩。

德熙帝看了之後,只吩咐御醫好好調養,略思忖了一下,便向史寶林住處而去。

此後月餘,杜才人身體未癒,德熙帝也未踏進後涼殿一步。

在海棠和如花被丟到後涼殿繼續發霉一個多月之後,內廷裡又頒下了一道晉封令,寶林史氏才貌兼備,晉為五品才人——於是,後宮的焦點再次轉移向了那個入宮三月不到,連升兩品,芙蓉花一般淡雅美麗的女子——

史飄零為什麼要打傷自己?

為了不讓自己分薄德熙帝的寵愛?那這樣她不如一掌打死自己來的更好。憑她的武功和當時的情況,把她拍成渣又不被人發現,是很簡單的事情吧?

躺在院內佈置成阿拉伯式隨意躺臥的涼亭裡,海棠想著。

院子裡很安靜,她腳邊是一爐安息香,從白玉的罩子裡裊裊的蔓延著。

她現在的狀況,御醫的意思是要好生將養著,太后一向寬簡,順勢免了她的晨昏定省。海棠自然樂得逍遙自在,這日裡如花照例去太后宮裡請安,海棠把她們打發出去,一個人靠在榻上研究工尺譜。

奼女麼,那還不是逮著個東西就能宅的?沒有動畫小說漫畫同人,就算是學習音律用的工尺譜也是能看出攻受的嘛。

不過想想,事實上每天除了灌大把藥之外,受傷也沒什麼壞處,至少那隻狼暫時不會來撲她。

至於想不明白的事就不要去想,多想徒增煩惱。

海棠慢慢翻過書頁,倏忽有亂花迷眼,她下意識的用袖子掩了面,覺得有柔軟的花瓣拂過。

然後,她便看到了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踉踉蹌蹌跌進她的院子,墨一樣黑的頭髮,金冠玉簪,身上是明黃的袍子,有金龍欲飛,卻又繾綣在軟白的雲裡。

有寂寞庭院。

有那樣一個少女,黑的發,素的衣,長長的袖。庭院裡有早開的花兒,安靜的可以聽到日光裡花苞悠閒的吐蕊聲。

她對面是龍袍的男子,蒼白清雋的眉眼,額頭上有幾絲亂髮,拂過頰邊,掠過細長的眼,忽然就帶了幾分極多情又極無情的感覺。

有不知道名字的白花撲簌簌的落下,落在他的肩頭她的發。

那一刻,海棠心裡幾乎是疼的。她只覺得,天底下一切都是為了現在這一刻存在,她穿越了時空來到這時代,都是為了和面前男子,以這樣的姿態見到彼此的樣子。

只可惜……

TMD老娘不是攻啊!奼女同學海帶寬淚中……

此外,我靠,在自己家院子裡晃蕩還能遇著狼,這到底有沒有天理了啊?

(天音雲,同鞋,這整個一大片地方都是人家家好不好?)

好吧,其實這些現在都不是問題,現在的問題可以用這樣的三段句式來形容:

帥哥!!皇帝??快死了?!

當這七個字在她腦海裡打轉的時候,那個男人身形一晃,美艷一倒——

海棠第一次知道自己除了對流浪貓和流浪狗之外的生物,對人,尤其是男人,還是隨時有權力吃掉她的男人會有愛心。

好吧,會救他最大的原因是不希望這男人就這麼死在自己院子裡。

她可不想被個死鬼皇帝拖去陪葬。

看起來,他應該是失血過多。

龍袍上靠近頸項的部分,幾乎已經被血浸透,他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得灰敗不堪。

海棠解開他的衣服,淤積在裡面的鮮血順著領子汨汨的淌了出來。

看到傷口的一瞬,海棠倒吸一口冷氣!

德熙帝的胸頸上,赫然是一道被活生生撕咬扯裂開的傷口,邊緣吊著些已經開始轉黑的碎肉,隱約都能看到染著血的骨頭露了出來。

海棠只覺得一陣惡寒從腳底升了上來。

這絕對不是一次撕咬就能造成的傷口,必然要反覆長時間的撕咬才有可能,面前這個昏迷的男人不是別人,而是這偌大宮殿的最高主宰,誰能這麼傷他?

隱約覺得自己可能已經看到了某些自己不應該看到的東西,海棠猶豫一下,還是取過了乾淨的布條擦淨傷口,稍作處理之後急步去拿藥箱。

她們這些妃嬪按例都配的有一些尋常藥物,用來應付一些小病的,這樣的傷口,不知道應付得來麼……

在藥箱裡一頓翻找,能用的什麼都沒有,堵在男人傷口的布卻漸漸殷紅起來。

咬了一下牙,海棠豁出去了,走到庭院的草地裡,找出了幾株丁香寥——如果不是這陣子都在和如花研究花草,她也不知道這路邊到處都有的野草有止血的功能。

快手打爛藥草,輕輕敷在傷口上,再用布條勒住,片刻之後,布條才緩緩泛出一點粉紅,她鬆了口氣:終於止血了。

快手快腳的把院子和房間裡的血跡都清理乾淨,等海棠小心的為他又換了一次藥的時候,男人也緩緩睜開了眼睛。

漆黑的眼,倒映著海棠微微汗濕的臉。

海棠卻不寒而慄,那雙眼在睜開的瞬間,毫無情感,卻在看到她之後,立刻籠上了一層極多情的溫潤水色,彷彿她是他一生摯愛,他眼裡再無他人。

德熙帝比了個手勢,示意她扶他起來,海棠卻搖搖頭,平板的說道:「陛下現在最好不要動。」

他想了想,點點頭,纏繞在傷口上的布條又多了一點兒血色,他卻似乎完全不疼的樣子。

皇帝懶懶躺好,向海棠伸出手,示意她低頭。

海棠猶豫了一下,靠近了他,男人有些艱難的抬手,攬上了她的頸項。

因為失血而冰冷的指頭穿過她的發,按在了她柔軟的肌膚上。

那雙手冷得讓海棠幾乎以為撫摸自己的,是一具屍體。

德熙帝唇角微微上彎,聲音優雅動聽,「朕從來都沒有受過傷,杜才人,明白罷?」

這男人想殺了他!

敏銳的察覺到了他話裡的意思,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麼受傷的,但是很顯然,這男人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受傷了——換個角度想,他受傷的原因和讓他受傷的人處理起來都必然十分棘手,不然他不會這樣遮掩!

而讓一個秘密消失的最好的方法,就是殺掉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知情人。

要怎麼才能逃過命去?海棠腦子飛快的轉著,面上卻不變色,反而淡淡一笑,道,「陛下放心,臣妾不會讓別人知道的,陛下的傷勢臣妾會親自照顧的。」

說完,她盈盈一笑,一雙眼卻緊緊的看著男人,生怕自己漏掉一點細節。

這個女人在威脅他嗎?

德熙帝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面前容貌僅僅只是清秀的少女,眼神裡泛起一絲玩味。

她現在正在告訴他,如果他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他受傷的話,那最好就暫時留著她,由她來照料傷勢。

呵,先發現了他的殺意,然後反過來要挾他嗎?

有趣。

他溫柔一笑,手指捲起了她垂下的一縷長髮,「自然要拜託才人照顧朕了。」

兩人此時貼得極近,幾乎呼吸相觸。

海棠眼皮一跳,知道自己暫時保下命來,剛要說話,忽然聽到外面有輕快的腳步聲傳來,接著就是白瑟的聲音傳了進來,「呀,門口怎麼有血?貴人你怎麼了?!」

糟糕,居然有遺漏!

海棠來不及說話,護主心切的白瑟衝了進來,她只來得及抓起旁邊的錦被蓋在皇帝身上,被她壓在身下的男人手疾眼快,把她向上一提,一手撐住她的腰,一手虛撫著她的脊背,淡淡笑道,「怎麼了?笑兒,卿這兒的宮女,倒真是喜歡大驚小怪哪……」

看到海棠身下一截明黃紋龍的衣袖,白瑟立刻頓住了腳步,看著屋內兩人曖昧糾纏在床上的樣子,她一張俏臉紅了紅,擋在門口,不讓其他人看到房內情況,她聲音細弱的問道,「陛下……今日……可要記檔?」

聽到記檔兩個字,海棠眼皮一跳,只覺得氣血上湧,剛要說話,那只虛撫她脊背的手掌警告一樣在她背上一拍,皇帝優雅而充滿磁性的聲音響起,「自然是要記檔的,還有其他事嗎?」

聽到皇帝的聲音裡時分慵懶纏綿入骨,白瑟臉上紅暈又添幾分,立刻應聲出門,還為他們把門鎖上。

然後,春情婉轉的房裡,立刻死空氣。

「……記上起居注的檔……就這樣,我就算被陛下臨幸過了?」少女的聲音干乾巴巴。

「自然,莫非杜才人認為朕是那種吃了不認賬的人?不然,杜才人比較希望怎麼解釋剛才的局面?」

海棠只覺得一口氣就好玄沒上來,她看著男人一臉似笑非笑,沉默片刻,再度開口,「……地上的血跡,陛下要怎麼搪塞過去?」

「處子召幸,自然應該有血罷?」

好,原來還是野合,敢情還是從門口一路做上床的。

看著臉色從白到青從青到紅的杜笑兒,德熙帝一雙含情的桃花眼眼波輕動,「不僅如此,朕既然寵幸了杜才人,便不能辜負,不知才人有沒有興趣到朕的御前來侍奉?」

這麼說著的時候,他低低的笑了,呼吸觸到了她的頸窩,溫溫的酥麻著,「到了御前……自然就是……朝夕不離的……為朕侍奉傷勢了,對罷?」

然後根本不用這個男人殺她,她就會被後宮那些嫉妒的女人撕成碎片了。

先把她弄到翔龍殿裡去照顧他的傷勢,然後再兵不血刃的利用後宮其他的妃子殺了她,這男人的主意打得真是如意。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關鍵,海棠只覺得一股冰寒澈骨。

但是即便他已經把陷阱說的如此明白了,她也不得不往裡跳,不跳?不跳的結局就是現在就掛在這裡!

男人的眼睛洞悉了一切的看著她,唇角含笑,彷彿在看一隻被迫不得不走入陷阱的小獸。

海棠僵硬的點了點頭,「陛下的吩咐,臣妾自然要惟命是從了。」

男人的指頭卻有趣似的點上了她的唇,有一點冰冷的觸感,「朕許卿叫朕的名字,蕭羌。」

我倒真的覺得你是小強。海棠扯了扯唇角,「臣妾不敢妄稱御名。」要怎麼叫?蜣螂?我還屎殼郎呢……

顯然蕭羌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和她糾結的意思,他點點頭,鬆開手,早已撐得手麻的海棠趕緊直起身子,身邊男人這時喚了她一聲,「笑兒,朕記得卿身體不適,一直在喝藥對罷?」

她沒說話,只是警覺的點點頭,蕭羌換了個姿勢,讓自己睡得舒服一點兒,男人的眼睛從漆黑的發下看著她,溫柔多情。

「那就順便讓御醫再多煎一副止血療傷的藥好了。」

海棠只覺得心口一窒,她按住心口,艱難的看著面前的男人,「……以什麼理由?」

男人若無其事的回看她,「說卿初次承恩,身虛力軟,嬌不負荷如何?」

靠,野合也就罷了,現在敢情還變成做出來的大出血了?

海棠憋了大半天,終於忍住了問候這男人娘親的衝動,她憋住一口氣,「陛下學富五車,應當知道婦科內出血和外傷出血不是一個治療法吧?」

蕭羌依舊笑吟吟的看著她,「那卿可以考慮一下外出血嘛。」說罷,手指輕佻在她下頜上一滑,「為卿,朕不惜擔下禽獸名聲。」

擔什麼擔,丫就是一禽獸!

這是關於這場飛來橫禍,海棠唯一的註解。

德熙七年六月,才人杜氏初次承恩,嬌弱柔怯,德熙帝寶愛之,進為四品美人,特許其不必晨昏定省,隨時侍奉御前。

她一定會被那些女人釘草人釘死的。

替蕭羌換下紗布,看著開始癒合的傷口,又看看不小心滴到明黃床褥上的血,海棠理都不理,逕自為他換藥。

有什麼好理的,反正她「身嬌體怯」嘛,所以侍寢了一整晚之後血多點算什麼對不對?

所以她也不必手下留情,反正多勒幾下,多滴幾滴出來,御醫也會多給他喝的藥裡下點兒止血草之類的。

這日子要怎麼過啊?每次看到如花,如花都一臉賊兮兮的表情,這也就罷了,偶爾在宮裡遇到幾個妃嬪,不是拿鼻孔看她,就是卑躬屈膝,希望她能枕頭風刮刮,把她們也送上皇帝的床。

靠,這什麼世道啊!

「卿看起來不甚開心?」蕭羌穿好衣服,笑吟吟的問她。

隨著他的傷勢逐漸好轉,她的命也越來越短了,這男人對她越是溫柔多情,就越是代表她的生命危險壓根沒有解除吧?

她到現在還沒有找到保命之道。不是沒想過去探察他身上的傷口是怎麼來的,結果卻是一無所知。

蕭羌好靜,翔龍殿一向少人,那天蕭羌又是悄悄溜出翔龍殿的,包括總管何善都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去的,自然也沒人知道他去幹什麼了。

現在受傷的事除了那個傷口製造者之外,大概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了。

看著她窩在寢宮的一角兀自出神,蕭羌笑了起來,走近她,男人彎腰,安撫一樣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話:「卿看起來不甚開心?」

「……」能開心才怪吧?很想把這句話砸回他臉上,但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保命,她勉強一笑,「陛下多心了。」

桃花眼瞇了瞇,蕭羌展顏一笑,「後天是七夕對吧?」

「沒錯。」海棠用力點頭,「不知道有多少姐妹們盼望陛下今晚與她們團聚。」大爺,您趕緊走,就算要死我也希望死前能自個兒安生一會兒。

蕭羌卻溫雅一抿唇,「朕怎麼忍心拋下卿呢?」他慢條斯理的捧起九龍攢珠雲龍冠,為自己戴上,回頭一笑,「笑兒,七夕那天後宮有乞巧宴,你隨朕一起去吧。」

說罷,他寵溺的拍了拍她的臉,「這陣子卿也辛苦了,這幾日回去打點一下,朕的寵妃可不能讓人小看了去。」

你丫的能不能不要動手動腳啊?海棠一僵,正要躲避的時候,何善親手捧了藥,躬身在殿門外道,「啟稟陛下,貴人,御醫的藥送到了。」

自從她被史飄零拍中胸口那一掌後,身子確實不是太好,一直喝藥調理也沒見成效。現在搭著蕭羌和她一起喝藥,身體卻越發虛弱了。

關上門兩人各自喝藥,蕭羌消遣了她幾句,就去上朝了。

看著蕭羌施施然離開的身影,海棠對空藥碗發了會兒呆,只覺得滿頭黑線刷拉拉的掛下來。

之前那句讓她回去打點一下,合著就等於砍頭前最後一頓送行宴是不是?

不就等於「你還有什麼後事就安排一下吧」這麼回事?

算了,既然他大爺都刑前留命,讓她回去等死了,她還和他嘰歪個什麼?反正這段日子蕭羌起居等等都是她照顧的,他大爺都不嫌兩天不洗澡身上有味了,她擔心個哈密。

翔龍殿到後涼殿,區區不到二十丈的距離,她卻已經近半個月沒有回去過了。

當她走回青草萋萋的後涼殿時,恨不得一頭撲倒在草地上打幾個滾。

老娘總算活著回來了!

如花正在院子裡種花,看到她立刻把手裡的鋤頭一扔,撲了過來,「姐姐,你總算回來了!」

是啊,她差點就回不來了,感慨了一下,海棠回屋坐下,白瑟早備好茶水,給她們兩人端上之後就恭敬退下,一看宮女走了,如花立刻曖昧的上下打量海棠,末了還用手肘戳了戳她,笑得一臉春心蕩漾。

「怎樣,龍床睡得舒服嗎?」

「不舒服。」龍床?老娘睡了快半個月地板好不好?要她和那隻小強睡在一張床上還是先讓她死了算了。

「瞎說,聽說姐姐每次都被寵幸得連床都起不來。」如花笑得淫而又蕩。

「……」沉默,喝茶。

她每天是累得起不來好不好?伺候他沐浴更衣添茶餵飯研墨翻書——比照顧她前世那只寵物犬費勁多了。但是這麼讓人悲憤的實情又不能說出來,海棠只能摸摸鼻子算了。

如花當她的沉默是默認,纏著她問東問西,到了午後,她才想起來什麼似的跳起來,「姐姐,時候到了,要不要一起去?」

什麼時候到了?看海棠疑惑,如花說道,「姐姐忘了嗎?宮裡七夕妃嬪們都要鬥巧的啊,為了方便她們斗巧,特准妃子的母親姊妹們來探望和進獻東西的,我娘也來了,我要把攢下來的銀子給我娘。沒了我,家裡的胭脂鋪估計也開不下去了,怎麼也要讓老娘過的舒坦點……」

聽她這麼絮絮叨叨的念,海棠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她的這具身體是沒有父母的。

而她呢,林海棠,進入到杜笑兒這具身體裡的一道幽魂,她在現代也是沒有父母的。

雙親早亡,被奶奶養大,然後在她考上大學的那年,撫養她長大的老人就離世而去,仔細想來,前世今生,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她都是孑然一身。

說起來,根據目前的情節走向,她很可能被那個bt鬼畜受OVER掉,再穿一次……

不知道按照這種穿法,她會不會穿到侏羅紀去啊……

縱使腦子裡有些負面的想法,海棠也很快甩了開來,她打開自己的櫃子,取出一匹蕭羌賜她的芙蓉穿花壓雲雙面紋緞,鄭重的交到了如花手裡,「這個幫我帶給伯母,就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如花推辭,海棠拍了拍她的手,歎了一聲,「我孑然一身,父母早亡,也只能這樣表達了。」

如花此時才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吶吶的看著海棠,胡亂點了個頭,就灰溜溜的逃走了。

看她心情不是很好,宮女們都識趣的不打擾她,海棠悶悶的出了會兒神,歎氣。

雖說她死過了一次,但是那次是毫無準備,現在是明知道要死,慢慢折騰,心情能一樣麼?

死都要死了,就不妨留點東西給如花吧。

衛生巾內褲那種東西巨沒有技術含量的,在沒有版權法商標法和反不正當競爭法的古代,遲早會被盜版的,總要想個特別點兒的東西留給她吧?

想了想,眼角瞄到窗台上的一盆花,她忽然一拍掌,計上心來!

「白瑟,叫上有空的人,把院子裡所有的丁香花全都給我剁成段來!」

白琴正在她屋外轉悠呢,卻沒想到等來的是這麼一個命令,她試探性的問道,「貴人,您要做什麼?」她從以前就覺得自己服侍的這個貴人很怪,本以為受了寵幸之後會好一點兒,哪成想卻越來越怪了……

「叫你挖你就挖,記得,剁得越碎越好!」

 

第五章密宮裡無舌的女人

蕭羌討厭光。

所以翔龍殿裡一向少有燈光。

送走了海棠,他今天沒有宣召任何妃子。

薄衣散發,他矗立在空曠的殿門處,身後幾點白燭,一點點斑駁細碎的光線在黑暗中斷續流淌,讓人想到女人將死時的眼神。

「……你是說,杜美人回去之後開始把院子裡的丁香全都挖了出來?」

何善站在他身後,恭敬的答了一聲「是、」

這個女人……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呢?

很明確,她知道他想怎麼做,她也很清楚他傷勢痊癒的那天,恐怕就是她的死期。

她怎麼還能如此平靜?還能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

「……有趣。」他淡淡的說了一聲,隨即慢慢閉上眼睛,「何善,有沒有什麼味道甜美的藥物能讓人毫無痛苦的死去?」

何善只覺得頭皮一麻,立刻跪伏在地,答道,「有……『荷帶衣』……」

「那就預備下吧。」他淡淡的說,拂袖走回內殿,任黑暗吞噬掉他修長清逸的身影。

味道甜美最好,那樣的女孩子死的時候怎捨得讓她有一點兒痛苦。

當皇宮的主宰正在鬼畜鬼畜扭答的時候,興高采烈回到自己院落的如花剛推開海棠的門,一聲姐姐就被噎在了嗓子眼裡。

一臉泥巴的海棠回頭看她,雙眼無神如同死魚。

如花妹妹當機立斷轉身就走,卻被身後幽靈一樣的女人抓住了衣服,海棠用一種索命女鬼一般的聲音對她說,「如花,我們來做香薰燈吧……」

拜前世一個玩精油玩得走火入魔的作者所賜,每次交稿之前都要和她絮叨半個小時的精油配方所賜,弄點低純度的花露之類的,問題不大。

就地取材的結果就是萃取出了有改善膚質作用的丁香精油,不過單方精油不能直接作用在皮膚上,所以只有香薰燈一路可走了。

不過只有一種精油,又稍嫌品種單一,海棠思前想後,決定摸去密宮裡弄些梔子花回來。

梔子花精油舒緩壓力,清熱洩火,專治痛經,還能促進情慾,多好一產品啊,簡直是為後宮專配的一樣。

不過……她的附近倒還真沒有梔子花,唯一有的……就是密宮。

忽然想起上次被史飄零中斷的探險,海棠挽袖子決定,今晚就去!

她早打聽過密宮裡空無一人,今晚就帶個筐,愛怎麼摘就怎麼摘。

時,七月初三,正是鵲橋之前。

黃昏的夜色裡,密宮幽深獨立,猶如鬼域。

她們從冷梅殿搬出去,這附近又成了渺無人煙,荒涼的完全不像是深宮內院。

梔子花的香氣越發濃郁了起來。

海棠自己一個人來的,如果真有鬼啊什麼的,還是別嚇著別的姑娘的好。

她提著一盞小小的燈籠,意外的發現密宮沒有上鎖,她踏了進去,放眼望去,預料之中蕭瑟破敗的建築在掩映在一大片松柏之後,前面是瘋長得哪裡都是的梔子花。

海棠心裡咯?一下,古代可比不得現代,松柏是專種植在陵墓上的,怎麼深宮內院種得一片一片?

她向四下張望了一下,決定立刻摘花,摘完立走。

就在此時,她忽然聽到了奇怪的呼喝聲。

彷彿是從古井口吹出來的冰冷風聲,又像是沒有舌頭的女人在努力喊著什麼?

饒是海棠膽大,也被驚得渾身一炸,急站起來,向聲音來源望去,一片昏暗天色裡影影綽綽,只能看到有道白影正向這邊奔來,隨即,動聽的女音響了起來,「呵呵,你抓不到~」

聽起來是有些年紀的女子的聲音,卻透著一種少女的嬌憨,兩相交織,說不出的詭異。

對方看到海棠,笑著跑了過來,靠近了一看,是個容貌極其美麗的婦人,看容貌,大概三、四十歲,氣質卻天真爛漫,透著一種少女的味道。

她看到海棠,隔著一地的梔子花,卻也不過來,歪側著頭,已有了淡淡細紋的眼睛忽閃忽閃,忽然拍手笑道,「姐姐,是方姐姐吧。姐姐終於想起妹妹來了!」

方姐姐?方氏?現在後宮裡姓方的女人可不多。

海棠沒有答話,那個女子兀自笑得燦爛可愛,嘴裡不停歇的絮叨著什麼,她說的時快時慢,慢的時候就有一種枯澀粘膩的口齒不清,海棠聽了一會兒,才聽出來幾個字:方姐姐,陛下,娘娘……

這幾個字稍做組合,就分明是一出後宮八點檔啊,看著面前明顯神經不怎麼正常的女子,看她揮舞手臂的時候被梔子花的枯枝劃破手臂,海棠於心不忍的伸手撫低了一點兒梔子花,安撫的一笑,道,「慢慢說。」

這時,這女子身後,奇怪的呼喝聲再度傳來,海棠向她身後望去,只見三五個僕婦向這邊而來,看到海棠,僕婦們臉色一下變得慘白,彷彿看到了極可怕的東西,她們張大嘴,衝上前來,一把拉住了那個女子,死命向後拖去!

在僕婦們衝過來的時候,海棠清楚的看到,她們長大了試圖發出聲音的嘴裡,沒有舌頭!

黑洞一樣的嘴裡,發出了剛才她聽到的奇怪呼喝聲——

海棠渾身一悚,下意識的一步退開,那個被僕婦拉住的女子忽然尖叫發狂起來,她反手抓住海棠,用力抓住,鮮血立刻滲了出來,海棠吃疼的往後一拉,僕婦們按住她向後拽,她終於鬆了手,卻反口一咬,咬住了旁邊一個僕婦的手臂!

海棠捂著手上的傷口,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怔住了。

幾個僕婦終於按住了她,其中一個拿出一丸藥,塞入她口中,片刻之後,掙扎不休的女子終於安靜了下來,她鬆開嘴,一嘴爛肉鮮血的嘴裡吐出了幾個字,眼淚滑落下來,「陛下……您不要海兒了?」

說完這句,她盯著海棠,眼神忽然極度怨毒起來,她尖叫怒吼,嘴角裡露出一點雪白的牙齒,顯出一種惡鬼一般的怨恨,她聲嘶力竭的咆哮,「方氏!方氏!你不得好死!!」

僕婦們的臉色已經被嚇青了,拖著她就往回走,其中一個越過梔子花,粗魯的把海棠朝外推去,海棠被一把推到地上,密宮的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海棠這下摔得不輕,過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她覺得今天晚上自己遭遇的這事就像是一個噩夢。

奔來應該沒有人存在的後宮裡,多出了一個美麗的中年女子;沒有舌頭的僕婦;抓傷和咬傷——這一切都像是一個謎裡給出的片斷線索,在等著她拼成一個關鍵。

等等,剛才那個女子叫了一句:陛下!

對了,她叫了陛下,還叫了娘娘!

想起來,上次蕭羌確實是來過冷梅殿附近,而且確實對她們住在這裡覺得很意外,那麼一個皇帝跑到如此偏僻的地方來做什麼呢?

而且第二天就立刻把她們遷走,非常明確是不想她們繼續住在這裡。

換言之,這附近一定有什麼不能被她們知道的秘密。

海棠一邊急步走回,一邊思索著。

蕭羌恐怕和密宮裡那個女人脫不了關係,她隱隱覺得,蕭羌的傷,也應該和那個海什麼的女子有關。

但是,她是誰?

她的年紀,說是蕭羌的妃子不太說得過去,但是,先帝又從未立過妃子。好吧,就算是先帝私寵,那麼又怎麼和蕭羌搭上關係的?

她似乎……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海棠有種直覺,只要自己能把這裡面的事情調理清楚,說不定她能逃過一死——當然,也很有可能是死的更快。

趕在下鑰前回到了後涼殿,海棠暫時把這一堆謎題丟一邊,向專心致志提煉香精的如花笑了笑,捲起袖子,投入到提煉精油這個高難度的活裡去了。

人麼,總要有點八卦之外的追求對不對?

兩人加班加點的結果就是,在七夕當天兩人面前多了一盞極精緻的銅吊,上面放著一盞盛了花膏的白玉鐘,四周注滿花露,銅吊下面生上火,上面再罩上精緻的燭罩,片刻之後,一絲絲花香從罩子中飄逸而出,居然比上等名香還要心曠神怡幾分。

如果事情不能解決,這大概是她能留給如花的最後的東西了。

唔,想想似乎也不錯的樣子。穿越了一趟,為這個世界的女性留下內褲和衛生巾以及一盞香薰燈,也挺好的。

如花在旁邊試用,忽然覺得有點兒不對,轉身看看海棠,看她怔怔的出神,便走過去拍了拍她,「姐姐在煩什麼?」

「……沒什麼。」

如花繞到她面前,彎下了腰,笑一笑,露出一對小虎牙,可愛得不得了。

「姐姐,天無絕人之路,咱們沒做壞事沒對不起良心,怕什麼來呢?」

海棠沒立刻答話,她眨巴眨巴眼,定定的看了會兒如花,忽然慢慢的笑了起來。

「沒錯,你說得對。」她一沒偷蕭羌的二沒搶他的,就算坐領了一段時間的乾薪,她前陣子也當菲傭補回來了。

「對的,天-無-絕-人-之-路!」

蕭羌,老娘和丫死磕到底了!就算最後你宰了我,我也要讓丫快活不了幾天!

看她重新振作起來,如花拍了拍巴掌,「對了,姐姐,今天是七夕,太后宮裡有斗巧宴,姐姐你準備好了嗎?」

「……」她-忘-了。

算了,天無絕人之路。

她再次這麼對自己說道。

大越宮內習俗,七月七日,所有有品位的女官妃子都要登上皇后所居騰凰殿內的開襟樓,引銀針穿線,然後太后賜宴。雖然現在後位空懸,這項習俗也依然繼續。

乞巧宴裡必然有爆螃蟹一味,諸宮妃子斗巧,比賽誰能把蟹足裡的肉完全剔出來後,還保留螃蟹完整的八足形狀,保留最好的那付蟹足,就被稱為八拜,由皇帝與太后並行賞賜。

話說要是縫紉機的話,海棠還能蹬兩腳,穿針敬陪末座不說,還不小心把手指戳傷了。

反正她也犯不著在這時候出奇斗巧,招人嫉妒——就前陣子夜夜睡在龍床下都不知道招多少人嫉妒呢。

心不在焉的舔著指頭上的傷口,海棠左右四顧看美女,她發現其中熟悉的面孔少了一些,陌生的面孔卻多了一些。

那些和她同期選中,卻沒有出現在這裡的女子們都怎麼了?病了?廢了?或者乾脆就是死了?

不期然的就想起蕭羌對她的殺意,心底下泛起了絲絲的涼。

後宮修羅場,誠不我欺。

她抬眼看去,首座金冠龍袍的男子正向她看來,看到她看他,清亮桃花眼略略一狹,海棠心裡暗叫一聲不好,下一秒,清雅男人果然依案而笑,喚了她一聲,「笑兒,坐得離朕那麼遠做什麼?上前來些罷。」

一句話說出,剛剛還談笑風生的席間立刻鴉雀無聲,就連素來以寬厚著稱的於淑妃都放下筷子,看向了位在次席的海棠。

海棠算是理解到什麼叫眼神如飛刀了,她已經覺得自己身上的肉被剜了幾塊下來。

深吸一口氣,她起身,笑盈盈的向蕭羌行禮,答道,「陛下身邊應該為更有才德之人居之,笑兒出身寒微,怎敢偺越。」

我敢上去我明天早上起來就一定沒命了,我要多傻我才上去啊?

她這幾句冠冕堂皇的話說出來,蕭羌桃花眼一細,剛要開口說話,海棠對面一個輕柔的聲音響了起來,「照我說的,陛下就是不安好心。」

說話的人是史飄零,不安好心四個字說得海棠心裡一跳,。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那個一身嫩黃宮裝的女子身上,史飄零盈盈一笑,鬢邊一枝現掐的小朵蓮花在燈光下映得越發嬌嫩,真是人花相映。

她掩袖輕笑,眼神稍稍掃了一眼海棠,再看向蕭羌,道,「這樣大好的七夕,都非要看著我們姐妹們拈酸吃醋。這樣居心,難道還不壞?」

蕭羌聽了之後眼波一閃,隨即拊掌一笑,道,「既然話都這樣說了,飄零,你還不上來陪朕坐坐,看朕的美人兒們如何吃醋嗎?」

月光下的女子嬌艷出塵猶如一朵嫩黃月季,聽了蕭羌的話,一雙眼水波婉轉,如籠煙水,「所以說陛下真是壞心,臣妾不過說了句真話,就拿了臣妾做法。」說完卻斂袖一拜,行的是端正宮禮,「臣妾遵旨。」

蕭羌右手邊是太后,左手邊是方貴妃,史飄零大大方方離了次席,坐在了方貴妃和蕭羌之間。

方貴妃一向心胸狹窄,又為因誕育下皇長子的功勞,從來心高氣傲,如今一個區區五品才人踩著她的面子走了過去,一口氣嚥不下來,又不好發作,冷哼了一聲,史飄零轉頭對她嫣然一笑,全不在意,氣得她胸口又是一陣發悶。

現在整個宴席的焦點已經從海棠身上到了史飄零的身上,一干妃子臉上堆笑,暗裡磨牙。

海棠不由得感歎,這就是所謂善於搶鏡,把這姑娘擱現代去,絕對是明星的料。

史飄零做事一向神秘,上次無故打她一掌,現在又幫她一把,海棠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不知道這個美麗的女子到底在想些什麼。

一場宴席因為這一出鬧得風雲暗湧,海棠乖乖縮到一角,啃螃蟹腿喝黃酒,還特意把八個爪子都掰得碎碎的,生怕有人誇她一句心靈手巧。

宴席中途,按照規矩,各宮妃子要捧著蟹彩盤到蕭羌面前呈福,剛才大家風頭都被海棠和史飄零奪了去,現在都憋足了勁,各自捧了裝飾得美輪美奐的漆盤上前。

等到海棠上來的時候,看著她盤子裡碎成渣的螃蟹,蕭羌一愣之後低笑,「笑兒,你真笨啊。」

笑語中,他牽過海棠的手,看著她指尖傷口,低歎一聲,「你怎麼這麼不小心……」語罷,眾目睽睽之下,蕭羌低頭,吻上。

嘎巴嘎巴小風吹過,完全呆掉的海棠碎成了渣渣。

呆滯的視線停留在男人從淡色唇間探出的一小截舌頭,海棠眼睜睜的看著他吻在她的指尖上,然後向她這邊一靠,枕在她的肩頸間,蕭羌惑人的低笑輕輕傳了出來,「朕醉了……笑兒,扶朕回宮吧。」

兄弟,你學人家小鳥依人也考慮一下我和你的體形差好不好?

幸虧海棠有一把最近種花翻土倒騰出來的力氣,在男人的大半體重壓過來的時候,一咬牙挺住,才在內監宮女的服侍下,和他一起上了肩輿。

兩人剛剛坐定,蕭羌軟軟一倒,海棠一撐他肩膀,忽然覺得滿手潮膩。

淡淡的腥味散發了出來。

海棠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劃過——蕭羌傷口裂了。

不能被人發現。

她快手的拿出身上帶的香膏,這東西她本來打算在宴席結束之後,妃子們聊天的時候,逮到機會現一下兜售的,沒想到現在倒有了作用。

把香膏灑了灑,血的味道被蓋了下去,她拍了拍蕭羌的臉,「還撐得住嗎?」

男人在黑暗裡看了她片刻,低低的道,「大概需要你扶朕一下。」

「好。」海棠點點頭,稍稍撐起了男人的肩膀,讓他斜靠在自己肩上。

「……」黑暗裡統治這偌大帝國的男人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閉上眼,靠在了她肩頭。

遠處有宮燈若花,暗暗的映在肩輿明黃窗幅上,暗香盈袖,蕭羌在此一刻,只覺得疲倦。

回到了翔龍殿,一層層剝開龍衣玉帶,袍服之下暴露出的傷口已經完全裂開,甚至撕扯得比最開始的傷口還要劇烈。

海棠倒吸一口冷氣。這是怎麼回事?前幾天看的時候,傷口已經癒合得差不多了啊?

怎麼現在變成這副樣子?

海棠拔下頭上銀簪在燭火上烤紅,低聲說了一句,「你忍著些。」

蕭羌點點頭,海棠看他一臉慘白,默默抓起龍袍遞到他嘴邊,蕭羌看她一眼,猶豫一下,張口咬住。

滾燙的銀簪觸上傷口,男人線條流暢的脊背一個緊縮,背肌隆起,從嗓子裡低低發出了一聲呻吟,海棠嚥了口口水:TMD老娘終於知道男男生子文的市場怎麼來的了,這場景這動靜,真INND的銷魂啊。

輕輕把傷口上粘結的贓物弄掉,海棠取來乾淨的紗布和藥,一層層裹好傷口,扶著蕭羌躺下,吩咐人煎參湯,她轉身去取髮簪,卻猶豫了一下;這東西據說是杜笑兒母親的遺物,扔了她覺得對不起杜笑兒,戴上吧……這又剛剔過肉……

就在她猶豫的當兒,銀簪卻緩緩的發生了變化。

從接觸到傷口和血的部分開始,銀簪漸漸變黑,而接觸最久的部分,卻隱隱滲出一點碧綠來。

海棠一驚,立刻拿去給蕭羌看,蕭羌盯著銀簪看了一會兒,瞳孔慢慢的,一點點收縮。

有毒。

他的傷口有毒。

慢性的,卻毒性劇烈的毒。

怪不得傷口忽然開裂,原來是有毒。

蕭羌略思忖了一下,唇角輕輕一彎,顯然是心裡已有了計較。

男人慵懶的扯下了束髮絲帶,輕輕朝海棠勾勾指頭,等少女傻乎乎湊上來的時候,他笑吟吟的對她說,「卿,今晚繼續陪朕吧。」

海棠在心裡呻吟,老天,到底還要不要她活了……

就在海棠欲哭無淚,只能陪睡的情況下,關於她的謠言,也在七夕之夜迅速而飛快的流轉。

在海棠不知道的情況下,她的形象瞬間被拔高到了和妲己妹喜這等美人一個高度,當她再度在騰龍殿過夜之後,關於她的不滿謠言也升到了頂峰。

這些謠言相加的結果,就是當一早海棠服侍蕭羌穿衣的時候,從太后的長寧殿有旨意傳來,太后召杜美人晉見。

聽到這句,蕭羌束帶的動作慢了一慢,隨即唇邊輕盈一笑,「母后召卿去,卿就去吧,母后為人慈藹,不妨事的。」

海棠拿著外衣盯著面前笑得優雅從容的男人看了片刻,想他現在傷勢復發得厲害,大概短時間內不會動宰掉她的心思,她點點頭,藥都來不及喝,便跟著宣召的宮女走去。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曲折迴廊的另外一端,蕭羌唇邊輕笑不變,喚來了何善,輕描淡寫的指著面前那兩份銀碗裡的藥道:「去查查看這藥裡的東西,何善,知道該怎麼做吧?」

何善一聽要驗藥,立刻知道肯定是這兩碗藥出了問題,哪裡還敢說什麼,立刻下去安排。

今日不是大朝的日子,值班侯見的大臣都在勤政殿的偏殿侯著,蕭羌出了門,也不叫肩輿,信步向勤政殿的方向走了走,沒走幾步,改變了主意,又向太后所在的長寧殿走了幾步,到了宮門,忽又頓住腳步,最終蕭羌改變了主意,還是向勤政殿去了。

偏殿早有大臣侯著,看了輔相遞過來的晉見單子,蕭羌看到上面有永州左戍衛將軍龍安寧的名字,他眼間綻出一痕喜色,「龍卿回來了?」

輔相在旁邊一躬身,「回稟陛下,龍將軍今早回京,立刻便請見了。」

「宣他進來。」說完,他又吩咐在隔壁備下御膳。

片刻。一名身著武將官服的中年男子走進偏殿,跪倒在他面前。

「臣龍安寧叩見陛下。」

 

第六章晉見BOSS歸來

「起來吧。」看到面前面容清?的大越朝第一勇將,蕭羌看起來心情頗好,他正在批一份奏折,筆尖隨意點了點下首的繡墩,「卿先等等,朕批完這份奏章就來。」

蕭羌一邊批奏章一邊和龍安寧閒話,聊了聊關於永州的風物。

永州地處大越邊陲,和其他幾國接壤,水土豐潤,物產豐富,又廣開貿易之門,不僅是大越的天險門戶,同時也是大越南部的經濟重鎮。這樣重要的地方,蕭羌自然關心,看似隨口問的每一句話都綿裡藏針,直問民生政聲。

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個字,也對龍安寧的回答很是滿意,蕭羌隨手把凌亂的書案清理了一下,笑問道,「既然龍將軍已經到了,那王叔呢?也快到了吧?」

「我輕騎回京向陛下報信,平王殿下慢微臣一步,這兩三天裡總該到了。」聽到問及平王,安寧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回答。

蕭羌擺擺手,示意他不要緊張,「雖然已經近在京畿,但此事實在干係重大,朕已經吩咐龍神禁軍加強戒備,京城大營隨時可以出動,龍將軍也請多勞煩一下,今日立刻趕回王叔身邊,務必要平安入京。」

龍安寧臉色一肅,跪下答道,「這是自然,如有差錯,微臣萬死而已。」

蕭羌卻笑了開來,漆黑溫潤的眼睛背著光,分外溫和,他起身領著龍安寧向隔壁而去,「朕自然是信得過王叔和龍將軍的,不然怎麼會把這樣重要的事情交給你們?來,雖說急,但也不急在這一刻,龍將軍應該還沒來得及用餐吧?朕今日也匆忙了些,正好我們君臣一邊吃東西一邊聊天,豈不舒服?」

龍安寧正要推辭謝恩,卻被蕭羌輕輕按在了座位上,他到另外一邊落座。

這種賜宴講究的就是一個禮儀,宮內規矩是食不語,被賜的那個別說不敢說話,怕連多吃都不敢,蕭羌倒是從小就習慣了,吃得叫一個細嚼慢咽,但是對面的龍安寧就多少有點兒魂不守舍,過了片刻,蕭羌放下筷子,歎了一口氣,道,「龍將軍,你到底想說什麼就說了吧,不然朕看著都替你難過。」

龍安寧正嚼著一個鹿筋元子出神,聽到蕭羌說話,楞了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臣失禮。」

蕭羌搖了搖頭,彎身把他攙了起來,按回座位上,才淡淡說道,「如果龍卿不想說,朕也不會勉強的。」

聽了這句話,龍安寧又怔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其實……臣是在想一些私事……」

「私事?只要朕幫得上忙,龍卿只管開口。」

「呃……」龍安寧想了想,似乎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的樣子,最後歎氣,「陛下可還記得二月時選入宮中的杜寶林?」

杜笑兒?蕭羌暗自挑眉,對龍安寧卻是溫和一笑,「朕自然記得,她已經不是寶林了,她已經晉為美人了。」

龍安寧一聽喜上眉梢,「故人之女,忠臣之後能得陛下青眼,自是大幸。」

「龍卿說的私事,莫非就是和杜美人有關?」

龍安寧頷首,「是啊,陛下您也知道,杜司馬清廉自守,殉國之後家徒四壁,想想這身無長物的孩子在宮裡孤苦無依……」說到這裡,他偷看了一眼蕭羌的臉色,看年輕的皇帝面無異色,才苦笑道:「請陛下恕臣直言,後宮名利場,這樣無依無靠且無財勢的女孩子,即便靠陛下庇護,少不得要受些委屈的,我這次上京,給她準備了些東西,但是我和杜美人又不是親眷,無法從內府呈進,現在陛下既然問了,就要撞陛下一個木鐘,討些方便了。」

蕭羌略一思索,笑道:「這等事好辦,朕留心一下,你把東西呈到內府,按規矩驗過之後就按親眷進奉的例子辦了就是了。」說完,看著龍安寧一臉欣慰,他順水推舟,又做了一次人情,「我記得龍卿你夫人子媳都在京吧?既然你視杜美人為女,她們自然也都是杜美人的親眷,多來宮內走走,也好陪笑兒多散散心。」

龍安寧一聽大喜,立刻跪下叩謝天恩不迭,蕭羌含笑扶起他,吃完飯後親自送他出了殿門,望著龍安寧遠去的身影,他出神了片刻,才回過頭來,對外殿揚聲叫道,「何善嗎,進來吧。」

何善小心翼翼的走進,蕭羌瞇起了一雙極多情的桃花眼,淡淡問了一句,「怎樣?「

何善靠近他,低聲說道,「兩碗藥都驗出來有異……」

「……」果然。

他昨夜仔細想過,他平常謹慎小心,在他食物裡下毒幾乎不可能,那最近惟一有可能毒到他的,就是每天煎給杜笑兒,但是實際上進了他嘴裡的傷藥。

偷覷了一眼他的臉色,何善繼續低聲道,「杜美人的那碗補身的藥倒不礙事,內裡多加了一味凌霄,一味使君子,只會使人頭暈乏力,體脈虛弱,除此之外別無危害,反倒是加了這兩味藥物進去,可提高抗毒能力,倒是好事。只是傷藥那碗裡驗出來多了一味沉香和丁霍,藥性相沖……會使人傷口難以癒合,且服用時日稍長,即會在體內醞釀淤積成毒,因為其本來毒性甚弱,所以銀碗銀勺也驗不出來。」

蕭羌沉吟了片刻。

果然自己身上這毒,是下給杜笑兒的嗎?

不過根據何善的說法,看起來……這毒應該是兩個人下的,且目的不一樣

負手悠閒的瀏覽牆上的名家書法,蕭羌淡然問道:「這毒是煎藥時候下的?」

「臣已查過了藥爐,給貴人補身體的藥渣中驗出了凌霄和使君子,這兩味藥應該是一開始就下在了藥裡,下藥的人大概也因為這兩味藥極難驗出,也就沒多加掩飾。傷藥那碗卻沒有驗出來,應該是後加進去的。」何善越發謹慎,「藥爐藥碗臣都驗過了,並非加含在其中,所以……應該是……」

說道這裡,何善吞吞吐吐,偷眼看了看蕭羌,蕭羌臉上卻泛起了一絲極其溫和的笑容。

「所以……應該是朕身邊的內監宮女加進去的對罷?」

何善聽到這話立刻撲通跪倒在地,不敢說話,一雙老眼死死盯著地面上雕花刻紋的金磚,卻只聽到頭頂上方有輕笑聲慢慢飄了下來,「誒呀,如果真的是宮女內監下毒,那麼誰又指使得動朕宮裡的人呢?」

何善看到繡著明黃金龍的衣服下擺在自己面前輕輕搖曳,耳邊是細碎的腳步聲,最後那龍袍的下擺停在了他面前,他感覺男人似乎伏下了身,陰影把他籠罩其中。

「你說,這後宮裡哪家妃子,指使得了朕身邊的宮女內監呢?你說會不會是……」

這話眼瞅著就要燒到現在後宮位階最高的四夫人身上去,何善打斷了他的話,年老的內監跪伏在地,沒有抬眼看他,公鴨一樣的嗓子說出來的話卻隱約帶著金屬的顫音,「陛下!」

蕭羌猛的笑了出來,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何善心裡發糝,他勉力抬起臉去看蕭羌,對方的笑聲象開始的時候一樣毫無預兆的停下,男人正彎腰看他,兩張面孔靠的極近。

那張他從小就看慣的清雅面容一點兒表情都沒有,逆著光的黑眼睛猶如什麼深潭,不可見底。

他忽然直起身子,走回書案前,提筆援墨,繼續批閱奏章。寫了一會兒,他一抬眼,發現何善還跪在地上,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何善,你還跪著幹什麼?過來幫朕研墨,那些小內監總是研得沒有你好。」

他說話的時候,恢復了一貫的神情,慵懶溫和,一雙桃花眼極是多情。

說完,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敲了敲額角,道,「瞧朕這腦子……何善,先跑一趟長寧殿吧,跟太后說,朕不能離了笑兒,一刻都離不開。」

去晉見太后之前,一路上海棠複習了一遍還珠格格裡的嬤嬤那等惡形惡狀。

想也知道太后召見肯定是昨天晚上的事情了,不知道關於她的讒言在太后面前說了多少轉了,才讓老太太把她拎過去。

把自己可能會遭遇的刑罰在腦子裡數了一遍,水晶烙到一丈青,海棠完成了從奼女到悲劇英雄這樣的心理重塑過程,踏入了長寧殿。

長寧殿裡等著她的,除了太后之外,還有貴太妃楊氏。

說到楊氏,就是這宮廷裡的一個異數了。

蕭羌是先帝太子時代所生,生他的時候,太后已年近四十。先帝和太后感情甚篤,當時的東宮連個侍妾都沒有,太后又精力不濟,幾乎照顧不過來。結果蕭羌三歲那年,當時的皇帝新納的昭儀楊氏有娠,生下平王簫逐,蕭羌就被送進宮去和簫逐一起撫養了。

楊氏一門和太后一門乃是世交,楊氏又幾乎是太后看顧大的,撫養蕭羌順理成章。

結果簫逐還沒有滿月,皇帝就重病,先帝以太子之位監國,太后幫助和公公同樣多病的丈夫理政,兩個小孩子就交由楊氏撫養。

到了蕭羌這一朝,按例晉楊氏為貴太妃,宮裡都稱呼太后為大娘娘,楊氏為小娘娘,楊氏尊貴體面甚至猶在太后之上。

已經做好了今天老娘大不了死在這裡的準備,海棠本以為太后會問些尖刻刁難的話,哪成想卻全是拉家常似的問話,然後,當她製作的一條偽豹紋高叉內褲從太后身邊的宮女手上遞過來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海棠好想去撞牆……

好-丟-人。

太后倒是誇她心思靈便,她抓頭嘿嘿傻笑。

今日最高原則,太后不問,堅決不說話。

她頂多一小白領,對方是誰?後宮政局裡滾了幾十年的老妖怪!對付這種人精惟一的辦法就是連傻都不裝,該是啥是啥。

如果一上來就疾言厲色其實還好,這樣溫情脈脈,說白了,無事慇勤非奸即盜。

於是海棠同學就更加揣著十二萬分的小心。

眼看就到了中午,太后心情頗好的賜宴,楊太妃辭了出去,海棠哪裡敢坐著吃飯,就站在太后身邊侍奉。

看她為自己舀湯盛飯,那個已年過花甲卻依然端莊雍容的老婦人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孩子,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海棠心裡一跳,一碗燕窩鴨子湯好玄沒灑出來,她抿著嘴唇不敢說話。太后悠悠的開口,「你必然以為今天這是趟鴻門宴是不是?」

海棠下意識的剛要開口,太后揮了揮手,示意她不要接口,「後宮這個地方,待過的人誰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叫你來,是我那兒子難得對人好,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值不值得我兒子對她好。」

說到這裡,太后向海棠看去的,那一瞬,太后眼神深處一道完全沒有感情的冷光一閃而過,讓她不寒而慄:果然是什麼樣的媽什麼樣的兒==,這凶眼都一樣的。

「還好……你不是會害我兒子的人。」

聽到這話,海棠感動的只差跪下來抱著太后的腿呼喚您老聖明了。

蒼天有眼,到目前為止,真的只有您兒子玩我,沒有我玩您兒子的份啊!

太后歎了口氣,眼神深處凝了一層為人母者的淡淡憂傷,「孩子,這後宮裡的女人,不是為權就是為寵,她自己不想要,她父母親人兄弟子女都逼得她不得不要。我雖然老眼昏花,還是看得出來點兒東西,我知道,你現在還不想要這些東西。孩子,不想要的時候,好好待他吧……」

這話您該對您兒子說去……海棠心裡哀號著,太后卻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映照在正午陽光中的容顏,眼角有細細的紋路,保養得如何得體也無法掩蓋下去的老態。

這就是母親吧?即便再如何位高權重,也依舊是想著自己的兒子。

海棠心裡某個地方軟軟的疼了起來,她慢慢跪下身子,從下往上的仰望著老婦人,「太后,臣妾真的什麼都不想要。」您讓我老實宅著就好,真的TAT。

太后深深的凝視了她片刻,拍了拍她的手,「孩子,起來吧,陪老太太吃點東西吧。」

一頓午膳用完,正好何善來宣她,太后看她寒素,賞了她一枝做工精巧的金閃琉璃髮簪,就讓她跟何善去了。

海棠走了,長寧殿立刻安靜下來。太后有一口沒一口的喝著茶,怔怔的出了片刻神,才長長喚了一聲楊太妃的名字,「阿纖,你覺得這孩子如何?」

屏風後環珮叮噹,羅裙曳地,楊太妃慢慢繞了出來,「這孩子目光清朗,心無濁念。」

太后看了楊氏一會兒,忽然苦笑,「你可知道,就在前幾天,這孩子見到了『她』?」

楊太妃一雙美目眼波微動,「誰?」

太后卻也不多說,只是又喝了幾口茶,才慢慢的說出了兩個字:「冤孽。」

楊太妃看著太后手裡玉鐘折出萬千金液一般的陽光,出了神,過了一會兒,才低低的歎了一聲,「是啊……」

太后又歎一口氣,「你可知道,為了『她』羌兒還受了傷?」

楊太妃還真不知道,一聽自己從小當親生兒子看護的孩子受了傷,立刻緊張起來,「太后,這是怎麼回事?」

太后搖搖頭,良久之後,才輕輕說了一聲,「冤孽……」

楊太妃心疼蕭羌,立刻招呼宮女就要趕去探望,太后搖搖頭,拉住她,「那孩子不願意讓人知道,就不要去了。再說,羌兒這孩子也不傻,他不是留了這姑娘伺候嗎?先不要管吧。」楊太妃坐下,過了片刻,忽然展顏一笑,「太后說得是。」說完,她喚來宮女,「去,把方貴妃和於淑妃叫來,我們四個湊一桌鬥鬥牌九,說太后老人家窮了,要她們拿金瓜子供奉呢。」

從晉見太后回來那天開始,蕭羌和海棠算是和平相處了一陣子。

準確的說來,是蕭羌沒什麼空來找她麻煩了。

因為平王蕭逐要回京了。

誰都知道,蕭逐是楊太妃的兒子,和蕭羌位屬君臣份屬叔侄,卻情屬兄弟。

蕭羌怎肯怠慢自己這個兄弟一樣,還小自己三歲的小叔叔?

何況蕭逐封在永州,和龍安寧為大越王朝鎮守治理著國之命脈,是大越最傑出的親王。

垂翼遮天逐雲鳳,劍起鳳鳴天地動。

永州附近七國之間流傳的這句充滿讚美和畏懼的話語,說的便是這位少年親王。

蕭逐十五歲加冠出鎮永州;十六歲龍樓三十萬大軍壓境,他率三千風神軍夜奔三百里,夜襲龍樓軍營,於亂軍之中一箭取了總帥性命,迫使龍樓退兵;二十歲與長昭國稀世名將趙亭決戰於雲林江畔,讓這位戰無不勝的名將一生唯一一次退兵。

關於蕭逐的故事,隨著他回京的漸近,在後宮無數粉帕紈扇之後漸漸流傳過來,卻又是另外一種風流婉轉。

這家宮嬪說她未入宮時,曾在自家父親的琴宴上見過蕭逐一面,說他詩酒風流,一曲有誤,醉中猶顧。

那殿的妃嬪說曾在宮宴的時候看他和蕭羌琴笛合奏,那人奏到一半,突然拋了笛子,拿去了坐伎的琵琶,鐵馬金戈,十面埋伏,最後大醉,醉倒在那比自己年長的侄兒懷裡。

當時帝座二人,紅衣勝火,白衣似雪。

私底下的宮女最愛說的,卻是那年蕭逐帶著自己親信的部下入宮,那個剛剛升為牙將的青年,在一干恭敬謹慎的宮女裡發現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初戀女子,於是蕭逐上殿請旨,成就了一對有情人。

關於這個即將回宮的男人,誰都說他是一段傳奇。

海棠聽了,只差沒yy到腸子都斷了。

從年上年下金屋到下了戰場上龍床一路YY過去,當她在一天清晨囧囧有神一臉蕩漾的蹲在椅子上yy蕭逐和趙亭如何在雲林一戰一見鍾情再見姦情的時候,自己穿好衣服的蕭羌淡淡甩過來一句,「朕要出宮。」

她瞬間回過神來,把桌子上已經放涼的兩碗藥倒掉,回頭看向蕭羌,等他說下一句。

查出問題出在藥裡之後,蕭羌不願打草驚蛇,讓御醫們繼續呈藥,到了他們這邊就全都倒掉。

結果就是蕭羌在翔龍殿辦公,她就在偏殿宅著。

現在聽到蕭羌要出宮,她星星眼的看過去,宛如期待被遛的小狗。

蕭羌繫上披風的帶子,手指輕輕在她下頜上一托,「嗯?想一起去?」

如果此時海棠有尾巴的話,大概也要搖一搖了。

蕭羌想了想,線條優雅的唇角忽然就淡淡的抿起了一個弧度,「想的話,就求朕吧。」

喂喂!你是個鬼畜受,不要把這種帝王攻的台詞掛在嘴上好不好?你是個受啊受啊啊啊啊!

海棠在心裡吶喊,嘴巴上卻順水流風的一路恭維了過去。

切,讓他口頭上佔點便宜算什麼,她現在可沒膽子和他分開。

開玩笑,現在這種情況下,蕭羌不想立刻殺掉她,外面那些妃嬪可是想立刻把她燉成一鍋湯呢,兩相權衡,只好貼緊蕭羌了。

蕭羌大概也沒想到她居然會這麼……呃,「識時務」,心裡好笑,手指從她唇上虛劃而過,「朕怎捨得讓卿失望。」笑說一句,便帶她出了宮。

兩人一架馬車,蕭羌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海棠扒開車窗,貪婪的向外看去。

古代的馬車並不如小說中描寫的那樣舒適,只夠兩個人勉強坐下,一路顛簸得難受,但海棠全不為意

正午時分,大街上人來人往,因為七夕剛過,盂蘭盆會又要到,整個街上不少人兜售香燭紙火,流水紙燈。

蕭羌閉著眼睛,悠悠說道,「還是宮外有意思吧?」

對於這個問題,海棠認真的思索了一下,得出自己這種到了古代一點兒用也沒有的廢柴中文系畢業生,出了宮之後,維生真的是個問題之後,斬釘截鐵的答道,「還是皇宮好。」

這個答案顯然在蕭羌意料之外,他睜開眼睛,饒有興趣的問了一句,「為什麼?」

「因為活不下去。」海棠在蕭羌面前很少裝心眼。跟這種老油條比精明,那是在搞笑。

蕭羌想了想,居然也點了點頭,「也對。」

兩人說話的時候,馬車一陣顛簸,在一個極不起眼的小胡同裡停了下來,兩人下車,早有一道邊門悄悄開了條縫,蕭羌也不言聲,側身閃入。

裡面是極宏大的一幢宅院,建制宏偉,完全按照宮殿的樣子營造,主殿之上覆著的甚至是明黃色的琉璃瓦。

這個規格和皇宮的建制是一樣的。莫非是行宮?不對,哪裡有行宮造在市中央的?

海棠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跟著蕭羌走去。

這幢宅院養護甚好,但人卻很少,蕭羌顯然極熟,也不用人引導,七拐八拐的就繞到了一處掩映在繽紛柳樹之下,極不容易讓人發現的宅院前,

這處宅院依水而建,岸上楊柳輕垂,襯著一湖碧水,雅致非常,宅子有一半臨在水上,做了一個小小的水榭,想要進去就要先從水榭上走。

水榭上有人。

遠遠的看去,只能看到紅衣烈烈,宛如一團火燃燒在碧水之畔。

稍近一點兒,海棠在看清他面目的一瞬,只覺得心裡猛的一緊,竟有了一種入眼乃是一柄上古名劍的錯覺。

那是一個極其美麗的男子。

看到他,海棠想起的第一句話是傾國傾城,第二句話卻是天子之劍,上絕浮雲,下匡地紀。

是的,那是一個美麗,卻也如天子之劍一般蕭殺的男子。

紅衣勝火,發若流泉,未束的長髮覆在雪白的裡衣和肌膚上,漆黑與白,襯著火焰一樣的外衣,有一種銳利驚動而濃烈的美,直如名劍鋒芒,不可逼視。

他的眼是細長略勾的鳳眼,眼波流轉顧盼之間最是勾人,卻偏偏毫不女氣,當那樣一雙本應嫵媚多情的眼凝眸向人的時候,只有一種清澈坦蕩,毫無陰霾。

靠……這就是絕品女王強大美攻啊啊啊啊啊啊

海棠直勾勾的看著男人,在心底甩了無數把口水,一副路都快走不動的樣子,蕭羌已登上了水榭,對紅衣男子輕輕一笑,眉梢眼角儘是溫柔懷念。

「阿逐,朕來了。」

對面男子,正是平王蕭逐。

蕭逐也是一笑,那樣清澈的笑容就剎那軟了他週身蕭殺,竟然便帶上了鄰家男孩一般的溫和陽光。

「陛下,臣回來了。」

 

第七章狼血沸騰

蕭逐那樣說著,未行君臣大禮,只是深深的彎下身去,一頭長髮便垂落水榭,幾乎蜿蜒成漆黑的河流。

在這瞬間,海棠只覺得胸膛裡狼血沸騰,嗷嗷嚎兩嗓子的衝動被壓抑在了胸膛裡,最終轉化為掠過腦海四個金光閃閃的大字。

叔-侄-年-下。

她萌了!

和蕭羌寒暄了一陣,蕭逐眼神一轉,看清是海棠,他愣了一下,隨即溫和一笑。

「笑兒,沒想到你也來了。」

聽到他叫笑兒,海棠第一反應是怔了怔,隨即想起杜笑兒的父親就在蕭逐手下做司馬,他認識杜笑兒也很正常。

在這個世界她第一次遇到認識杜笑兒的人,海棠慌了一下,隨即含笑上前幾步,斂袖拜倒,「臣妾參見王爺。」

「是啊,王叔,你現在應該叫笑兒杜美人才對。」還沒等蕭逐說話,蕭羌就把海棠扶了起來,抿唇一笑,極溫柔的替她拂去額邊亂髮,牽起她的手腕向裡走去,「就是想著她有可能會是王叔的舊識才把她帶來的。」

說罷含笑看著蕭逐,蕭逐一笑,引他們二人進去。

海棠只覺得蕭羌握著自己的手冰冷無比,她下意識的掙了掙,忽然覺得他指尖傳來一絲顫抖,就乖乖不掙。任憑他把自己帶進院子,交給侍女,吩咐好生照顧。

把他們讓進院子裡,讓侍女帶海棠去旁邊的房間休息,蕭羌淡淡的在旁邊加了一句:「別帶得太遠,朕離不開杜美人的。」

蕭逐看他一眼,又看看海棠,自己和蕭羌進了主房。

蕭逐進屋之後反手鎖門,蕭羌立在榻旁緩緩脫衣,披風隨意的丟在地上,月白的顏色有如一團軟軟的雲。

他回頭看了一眼拿著藥箱過來的蕭逐,淡淡一笑,有若風過春水,「阿逐,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

海棠被安排在了蕭逐和蕭羌的隔壁。

服侍的侍女盡職盡責,為她碰來點心香茶,拿了幾卷字畫小說供她玩賞,海棠看都不看,揮揮手,直接把侍女趕了出去。

開玩笑,隔壁兩隻帥哥孤男寡男共處一室怎不叫人狼血沸騰心癢難耐?

二話不說把茶一潑,把杯子子向牆上一扣,貼上耳朵,海棠猥瑣的開始了聽壁角這樣一個有意義的活動。

聽了片刻,她憤怒的捶了一下牆,靠!不是說古代的牆都是磚木結構不帶混凝土的嗎?怎麼這牆恁的結實,一點聲音都聽不到?

懊惱的把杯子一放,海棠甚至考慮要不要拿簪子鑿個洞來看看。就在她轉身要去找趁手工具的時候,一轉身,她無比驚訝的看到了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少女,正端端正正的坐在椅上。

少女看起來大概十四五歲年紀,生得粉光瑩潤美貌無比,海棠在宮裡已看了多少美女,清麗一如史飄零,脫俗高雅一如於淑妃,絕色一如方貴妃,在這少女面前統統被比了下去。

我不控loli我不控loli,我只控熟男熟女我只控熟男熟女……

海棠用力在心裡念了無數次,最終還是只能憤憤的抹了一下嘴巴,甩出一把口水,靠!萌了!

這地方是不是萌之大本營啊?出來一個萌一個……真是。

聽到了她嚥口水的聲音,少女半垂的星眸向這邊堪堪掃來,一雙眼雖然準確的看向了海棠,卻沒有焦距。

竟然是……盲人嗎?

海棠輕輕走上前,在少女面前擺了擺手,少女似乎感覺到風拂到了自己臉上,她眨眨眼,怯生生的伸出手在海棠的方向探了一下,恰恰碰到了海棠手掌邊緣,「尊駕是?抱歉,我看不見東西……打攪您了……」

「我是杜笑兒,你是……?」啊啊啊,聲音好軟,這就是所謂的loli有三寶,聲嬌體軟好推倒啊!

「啊,原來是杜美人。」顯然在海棠不知道的時候,皇帝寵妃這個名頭她做的實誠到了人盡皆知的程度,少女起身,盈盈福了一福,「小女子沉寒,見過杜美人。」

這少女容貌如此之美,一身華服貴而不俗,身份怕是大有來路,這麼想著,海棠看她低眉順目,柔而又怯的樣子,人文主義情懷氾濫,暫時把偷聽的事情丟邊,端來糕點茶水,陪這小少女聊天。

時間不知不覺的過去,海棠在沉寒的嬌聲裡幾乎忘了隔壁還有兩尾熟男的時候,忽然有人敲了敲房間的門,蕭逐的聲音傳了出來,「杜美人?」

「請進。」海棠站起來整了整衣服,蕭逐推門而入,她施施然一個福禮,蕭逐剛要開口,卻看到了沉寒,他很明顯的愣了一愣,吐出幾個字,「……公主……您怎麼在這裡?」

蕭逐安靜的看著蕭羌華衣盡褪,暴露在空氣裡的消瘦軀體。

當蕭羌胸肩上的傷痕暴露在蕭逐面前的時候,紅衣的絕色男子方自眼角一凜,把他按到座位上,才開口道:「這是咬傷……誰?『她』?」

「是。」他點頭,眼角眉梢居然還有多情輕笑。

蕭逐縱然有千言萬語也在他這一笑裡全都說不出來了,他搖搖頭,仔細看去,這回卻連臉色也變了,「有毒?!」

蕭羌依然悠閒自得的頷首,「有毒。」

「誰做的。」

多情桃花眼含笑望了過去,「後宮某個妃子。」把事情經過簡要和簫逐說了,看那絕色青年臉色變了幾變,菲薄淡色的唇忽然就彎起了春風弧度,「呀,王叔也覺得很有趣對不對?」

蕭逐深深看了蕭羌一眼,搖頭,並指如風,電光火石已點在他周圍大穴,一輪穴道點過,蕭逐微微一停,指尖隱隱泛起一層淡青,一路輪指從他百會印堂點到氣海,最後一指直點丹田,蕭羌只覺得嗓子裡一陣腥甜,一口漆黑髮青的血噴了出來!

蕭羌面白如紙向後一靠,肩上傷口也漸漸滲出黑血來。

「我去叫人包紮。」蕭逐剛要轉身,蕭羌抓住他的袖子,輕輕一笑,那已全褪了顏色的嘴唇映得他分外蒼白羸弱。

「叫笑兒過來,我帶著她來,就是為了現在。」

「……」回頭看他一臉虛弱卻還牢牢抓著自己的袖子,蕭逐忽然就歎氣了,絕色眉目之間掩不住的心疼憐惜。

蕭羌展顏一笑,「先不說這個了,這趟走得可還順利?」

「還好,半路上遇襲了三次,長昭、龍樓、南陳大概都有份。」蕭逐神態裡帶了幾分睥睨傲氣,「哼,真不入流。」

「呵,我要娶沉國的公主,他們坐得住才比較奇怪吧?對了,公主可還安全?」

「我還活著,公主怎能不安全?」蕭逐一笑,蕭逐轉身走了出去。

推開海棠的門,他沒想到,剛才還在和蕭羌說的公主,就待在他的隔壁。

按照穿越後宮文的傳統,公主不都該是刁蠻任性我行我素的嗎?這小白花一樣的公主到底是哪款穿越文裡的啊?OTZ

跟著蕭逐走過去的時候海棠還在心裡碎碎念。

直到看到了斜靠在貴妃榻上面容蒼白委頓的蕭羌,海棠才精神一振。

衣衫不整+面色蒼白+精神委頓……

海棠甩甩口水,不受控制的四下張望,赫然就在地上看到了一星半點的血跡,於是,狼血就完全沸騰了口胡!

這這這分明就是那春宵一度蓬門今始為君開空行換段第二天早上的戲碼啊!

我說小豬啊,美攻雖然是王道,但是當強受因為客觀因素變成弱受的時候你也要懂得憐惜嘛對不對?

就在她狼血沸騰到了可以燒開水的時候,蕭羌一聲低喚把她神魂喚了回來,「笑兒,朕很冷。」

低頭,看到男人對她綻出一個微笑,示意她盡快包紮。

收了收口水,跪在貴妃榻上為他包紮,蕭羌還心情甚好的用沒受傷的手臂攬住她的腰身,預防她一個不小心栽下去。

在快要包紮好的時候,他愛憐一樣輕輕拍了拍杜笑兒的背,「卿剛才看到滄海公主了吧?」

她愣了愣,反問道:「陛下說的是沉寒?」

「嗯。」他嘉許的點點頭。

「滄海月明珠有淚,說的是當世兩大美人,沉國滄海公主沉寒,南陳王朝的皇后朱淚。」

蕭羌把海棠放下地,轉頭看向蕭逐,「王叔,把滄海公主帶來吧。」

蕭逐點頭,把海棠帶了出去,片刻之後,沉寒走了進來。梨花木門在她身後慢慢合攏。

蕭羌依舊合衣斜靠,桃花眼多情如水。

沉寒緩緩跪倒,行完三拜九叩的大禮之後道:「臣妾滄海公主沉寒,拜見德熙陛下。」

蕭羌卻不扶她,只低低笑道:「你來的目的,平王知道嗎?」

他的聲音明明那樣溫和,但是跪在地上的沉寒卻不知為何抖了一下,她顫聲道:「……平王殿下不知……他只知我被許配給陛下而已……」

蕭羌緩緩起身,把她攙扶起來,溫和一笑,「朕沒有別的意思,公主不要多心。」

親手為她端上了一杯蜜水,他低低說道:「公主,可該把東西拿出來了吧?」

沉寒渾身一震,她慌亂的點了點頭,貝齒無助咬著櫻唇,姿態楚楚可憐至極,蕭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安撫,「慢慢來。」

把她抱上膝蓋,蕭羌含笑看她,卻也不再催促。

沉寒渾身都在細細顫抖,男人接近縱容的行為卻讓她更加慌亂,她低著頭一件一件解開衣服。

衣服飄落地面的聲音極其細微,聽在沉寒耳裡卻仿如驚雷聲聲。

最終,褻衣落地,少女晶瑩潤白的身子暴露在了空氣裡,

蕭羌唇邊含笑,卻絲毫不為所動,「到底在哪裡呢?嗯?公主?」

他的鼻息噴在她耳邊,沉寒一抖,把手裡抓著的外衣放在他手裡,「東西在我背上,陛下把這件衣服放在我背上,用鮮血拓印即可……」

蕭羌點頭,把外衣披上沉寒肩膀,把她翻轉過來,取下她發上一根髮簪,柔聲說了句,「忍著點兒。」

銀光一閃,沉寒指尖流出鮮血,蕭羌沾著血,一點點在她背上移動。

鮮血潤透了衣服,一行行字跡慢慢顯現出來,蕭羌唇邊含笑,一字一字的看過來。

看完,他輕笑。

怪不得要派一個盲目的公主過來,這樣的東西,確實不能讓別人看到。

看她縮在自己胸前,蕭羌彎身取過自己脫下的一件斗篷,密密實實把她包了起來,沾滿鮮血的衣衫輕輕一扔,飄落在的水盆裡,剎那血水交融,再看不到一點兒字跡。

取過藥箱,蕭羌心情甚好的為她包紮傷口,問道:「寒兒可知道是誰讓你帶這個東西來的?」

她怕冷的縮在蕭羌胸前,睜大一雙明眸,細聲細氣的說:「不知道,只知道是母妃吩咐的……」

「這樣啊,那寒兒知不知道朕看到這個東西之後該是什麼反應呢?」

她繼續迷茫搖頭,蕭羌大笑,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朕知道就好了。」

輕輕巧巧的說完,他又問了一句,「那結盟的國書呢?」

「國書已經交給平王殿下了。」

「好。」嘉許的摸了摸她的頭,忽然問道,「寒兒喜歡什麼樣式的鳳冠霞帔?朕好著人去打造。」

沉寒不知所措的搖搖頭,小心翼翼的把手攬上他的頸項,怯怯說道,「一切都聽陛下安排……」

笑了笑,蕭羌彎腰單臂把她抱了起來,「走吧,和朕回宮。」

德熙七年七月十二,當各宮妃子照例在黃昏時分齊聚一堂,向太后請安的時候,太后領出了一個絕色少女,並讓所有妃子都向她行禮。

沉國滄海公主沉寒,即將嫁入大越皇室,婚期定在半個月後——之前關於這件事,沒有半點預兆。

大家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個雙目失明的嬌弱少女坐在帝王身側,看著皇帝為了她,於四夫人之上,再立新等皇貴妃,爵視諸侯王,迎娶之禮為副後,儀同皇后。

那個帝王笑著撫上失明少女的雙眼,說,「只要有孕,就即刻立你為皇后。」

七月二十七,平王簫逐為正使,輔相為副使,禮賓共四十八人,入沉國禮賓館,征吉,征雁,納彩數項立後的禮儀過後,正午吉時,鎦金鳳輿將沉寒從沉國禮賓館抬入了大越皇宮紫微城的正門天華門。

天和地和人和三大主殿次第開放,分別祭拜天地祖宗之後,沉寒於人和殿升座,向皇帝行三拜九叩之禮後,入住皇后所居騰鳳殿,終於禮成。

沉寒以副後身份,成為了這偌大的德熙後宮裡僅次於太后的尊貴女性。

同日,德熙朝中書省發佈消息,借此婚姻之約,大越朝與沉國結為兄弟之盟。

這個結盟與聯姻都來的太過突然,迅雷不及掩耳。

東陸兩大強國結為同盟,這場婚姻震懾的不僅僅是後宮,還包括大越政局,甚至於未來十年東陸的政治格局——以上所述對海棠而言,到目前為止和她麼有一點關係。

她現在惟一該煩惱的就是該如何在蕭羌魔爪之下護得自己小命周全。

所以,她絕然不會想到,這名背負著秘密嫁入大越宮廷的絕色少女,卻和她也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然後在七月底,有新的消息傳了出來:於淑妃有娠。

蕭羌子嗣不多,膝下僅有方貴妃所出長子、米賢妃、周德妃所出的兩個公主。

於淑妃此次誕育的無論是皇子還是皇女,她在後宮中的地位都將會大大加強。

四夫人之中,她是惟一一個不是名門出身又沒有誕育子嗣的,但她的位份卻僅次於方氏。

於淑妃篤信佛教,為人一向寬厚大度,方貴妃主理後宮刻薄寡恩,多少人都是于氏保全下來的,所以在後宮裡是很有人望。

海棠和如花也承過好幾次她的人情,聽說她懷孕了,面子要照顧到,海棠就邀如花一起去道賀。正躲在房間裡不知道鼓搗什麼的如花面對她的邀請滾就一個字,差點沒把門甩到她臉上,海棠摸摸鼻子,確定發明中的女人和戀愛中的女人一樣不可理喻之後,獨自去了。

她到于氏住的拂香殿的時候,正是午後,宮門裡隱隱約約聽得到木魚聲聲。

看是海棠,宮女說于氏正在拈香,請她稍待。

海棠坐等了片刻,聽到一聲小磬長響,內室由遠及近,傳來長長衣袂拂過的細碎聲音。

一雙白玉一般的手拂開玉簾,一個宮妝美女施施然的走了出來,正是於淑妃。

海棠連忙起身行禮,於淑妃急忙一攙,聲音如黃鶯出谷一般脆嫩嬌柔,「妹妹今天怎麼想起來我這裡了?」

海棠笑顏如花,「自然是來向姐姐道賀的啊。」

于氏臉上一喜,讓了讓,攀談起來,沒說幾句話,有宮女托著藥盞上來,于氏接過來,沒立刻喝,擱在桌上,淡淡的歎了口氣。

「姐姐身上不舒服?」海棠問道。

于氏沉默了片刻,玉白的指頭掠了掠頭髮,展顏一笑,「倒也不是,不瞞妹妹說,我懷了龍嗣之後,這陣子身上總是不爽利,卻查不出什麼病來,太醫開了方子調養,這不,一盞苦藥一盞苦藥的喝。」

海棠凝神看了她片刻,只見她用的是最上等的雲州鉛粉,端的是把自己打扮得潔白無瑕,肌膚柔膩。

海棠靠近于氏,低聲道:「姐姐在有娠之前,是不是月信不准,血中有黑,無法成孕?」

於淑妃驚訝的道:「妹妹怎麼知道?」

「唔……請姐姐暫時不要再使用宮內的粉脂罷,看看是不是能好一點。在這段期間,姐姐所用胭脂水粉就讓妹妹來調製,也算妹妹為姐姐盡一份心,如何?」

呼呼,助人之餘不忘賺錢,雙盈才是目的。

「這是什麼道理?妹妹別讓姐姐糊塗了。」

「姐姐,鉛粉防孕。」

這在現代是常識,在古代這就算秘密了。這種時候,人情多賣多好。

於淑妃心念一轉,立刻輕笑起來,「那就多勞妹妹了。」說完,喚進宮女吩咐幾句,片刻後就有東西捧到海棠面前,於淑妃輕聲說道,「這點東西,就全當妹妹對我說了體己話的回報,切莫推辭。」

得這東西是題內應有之事,收下東西,海棠道過謝轉身離開,于氏卻還是坐在原地出神,過了片刻,她喚來平日裡最為愛寵,偶爾也被蕭羌召幸的一個宮女,把自己的鉛粉全賜了下去,溫言囑咐她每天使用,宮女大喜過望,謝恩離開。她又喚來另外一個宮女,命她去喚掖庭副令趙千秋。

趙千秋從來趨炎附勢,立刻過來,看著他卑躬屈膝,于氏溫言道:「副令,你可知道後宮有人向我稟報,說最近內府供應的鉛粉質量太差?」

他分辨道:「這、這是下面經辦的人的事兒……娘娘您體憫我們下人的苦楚,這每年的花銷和賬目……」

于氏歎氣搖頭,打斷他的話道:「副令,你真欺我是瞎子不成?」

趙千秋立刻啞了,過了片刻才嘶聲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鉛粉揀濃的好的貢上來,以前的事就抹倒。」

這話說到這裡,體面什麼都足了,趙千秋就該走了,哪知他眼珠子轉了轉,卻低聲說了一句,「娘娘體憫我們,我們做下人的,自然也周全娘娘。」

於淑妃奇道:「周全我?我有什麼好周全的?」

趙千秋卻只是詭秘一笑,「娘娘,您私下召見掖庭女醫令的事情,在下沒有記檔,算不算周全?」

於淑妃冷笑,「我染了點兒風寒不想驚動太醫,招了醫令看診,有什麼緊要?」她轉身喚來自己的女官,指著趙千秋道,「去,和趙副令去把檔補上。有什麼好為難的。」

趙千秋聽了就傻了,心裡嘀咕,莫非自己得到的消息是錯的?這麼一想,他冷汗立即下來,立了卑躬屈膝下來,連連告饒。

於淑妃冷笑數聲,道,「我知道你們想撞我這木鐘,只是難為你怎麼想出來這麼蠢的法子,算了,你們也有你們的難,這樣吧,這項用度你若實在覺得為難,到我這裡來,我給你想法子。」

趙千秋一聽大喜過望,就要頌聖,于氏揮手打斷他的話,「我還要去拈注香,副令自便罷。」

說罷也不理他,逕自扶著女官向佛堂而去,剛走入經室,女官掩上門,緊張的看向于氏,「怎麼辦。娘娘,招醫正的事被人知道了——」

於淑妃輕輕揮手,「沒事,他沒有證據,不急。」

是的,趙千秋沒有證據可以證明,她其實沒有懷孕。她是被誤診為有孕,記了內檔的,如果現在說她其實沒懷孕,那麼就是欺君之罪。即便蕭羌寵她,降一等到九嬪是一定的。

不過沒關係,還是有辦法的。

於淑妃美麗的臉上就泛起了一絲奇妙的微笑,她撫著自己平坦的小腹,慢慢笑開,「沒事,有辦法的。」

有辦法把那些礙眼的傢伙全部一起除掉——

 

第八章腐女的培養要從小抓起

所謂後宮,好比一個池塘裡養了品種繁多的魚,從食人魚到草魚一應俱全,沒石頭丟下來,魚們還要自己咬幾口呢,何況現在有沉寒和有孕的於妃這麼兩塊足斤足兩的石頭?

所以,現在暫時沒人有空搭理海棠這個昨日寵妃。

蕭羌也很忙,自從婚禮和宣佈結盟的消息宣佈出去之後,大越朝堂就算炸了鍋了,從朝野吵到各國使節,皇帝同學工作量大增,再兼顧一下和小白花沉寒談情說愛,基本上已經把自己睡眠的時間搭進去了。

所以,現在蕭羌暫時也沒空搭理海棠。

但是沒空搭理,並不代表小強沒空找她麻煩。

這天她鼓搗完花草,本來打算窩在翔龍殿繼續研究工尺譜的,結果一早就去沉寒那邊的蕭羌召她過去用晚膳。海棠心裡罵了一句,爬起來趕去。

整個宮殿都很安靜,大朵大朵的白雲飄在湛藍的天上,襯著一片紅牆金瓦,耳邊不知誰家宮女閒來調弦,隱約流暢,曲若流水。

這樣的景色,當得起良辰美景奈何天了,可海棠心裡卻升起了一點兒奇妙的悵然。

甩頭拋掉自己腦海裡不合時宜的想法,海棠快步而去。

騰鳳殿裡人很少。

沉寒怯弱怕生,騰鳳殿裡宮人內監都極少,這日午後炎熱,主子又不好支使人,大部分宮女內監都樂得偷懶,海棠一路走進去,居然沒有看到人。

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竹實不食,所以騰鳳殿裡盡植梧桐,滿是修竹。

萬竿翠綠碧竹中有水榭瀛台,隱隱約約,沉寒細軟嬌弱的聲音從竹葉的溫軟舞動聲裡滲了出來。

「……長髮其祥。洪水芒芒,禹敷下土方。外大國是疆,幅隕既長。有娀方將,帝立子生商……」

在……背《商頌》?

海棠好奇心頓生,漸漸走近,沉寒的聲音聽得真切了,卻已換了一首背誦,「……馮馮翼翼,承天之則。吾易久遠,燭明四極……蠻夷竭歡,像來致福。兼臨是愛,終無兵革。」

這個似乎是……海棠用力想了想,終於想起來了,是漢高祖唐山夫人的《安世房中歌》。

還好,沒把學的都還給老師TAT。

終於到了,面前是一個小小水榭,輕紗垂地,四角掛著玉馬,清風一吹,清脆叮噹細若不聞。水榭中一張沉香貴妃榻,榻旁一爐沉香裊裊,榻上蕭羌合衣而臥,金冠摘了下放在一旁,一頭漆黑的長髮流水一樣蜿蜒到地面。榻前一張軟墊,沉寒靠在上面,頭枕在蕭羌袖上,水蔥一樣的指頭順著他的發,軟軟的背誦著古早的詩句。

呃……現在過去,似乎不太好?

海棠猶豫了一下,閉著眼的蕭羌淡淡開口,「杜美人,上來吧。」

他怎麼知道是自己的啊?明明沒睜眼啊。

在心裡翻個白眼,海棠走了上去,蕭羌依舊合著眼,拍拍身側貴妃榻的空位,又拍了拍沉寒的頭,「寒兒,繼續,不必再為朕歌功頌德了,揀些詞藻精美的背過來罷。」

「是……」軟軟的答應了一聲,沉寒怯生生的向海棠一笑,曼聲吟哦,再念的卻是司馬相如的《天子遊獵賦》,「……於是乎盧桔夏熟,黃甘橙楱,枇杷橪柿,亭柰厚樸,梬棗楊梅,櫻桃蒲陶,隱夫薁棣,答遝離支,羅乎後宮……留落胥邪,仁頻並閭,欃檀本蘭,豫章女貞……」

少女的聲音清柔軟嫩,襯著水榭外軟風翠竹,聽起來竟有一種別樣清新風流。

丫真TMD的會享受。

海棠轉著歪腦筋,男人卻牽起她的長袖,湊到鼻端聞了一聞,一雙多情桃花眼掩在長睫之下,似睜非睜,聲音裡帶了幾分慵懶沙啞,「今天換了新的香?這麼涼淡。」

海棠狐疑的揪起自己的袖子聞聞,聞到一點泌涼的薄荷氣味,大概自己鼓搗花草的時候沾上的,還沒等她回話,蕭羌倒自己笑了笑,「這後宮裡啊,聽到腳步卻聞不到味道的女子,大概只有卿一個人了。今天偶爾沾了香味,卻這般的涼。」

「因為臣妾懶惰罷。」海棠回了他一句,蕭羌點了點頭。

「這就是朕喜歡卿的地方啊……」說到這裡,他重新閉上眼睛,隨手把旁邊的扇子遞了過去,「這味道頗清新,借卿的袖底涼風一用吧……」

他眼下有淡淡一痕青色,臉色也憔悴了少許,看起來這陣子都沒有好好休息。

海棠就感慨,這皇帝果然不是好當的,出了朝堂上龍床,時不時還要帶著朝堂上戰場,果然是高危高耗還沒有保險可上,拿腎虧當職業病的職業。

扇著扇著,蕭羌的呼吸慢慢悠長,眼看是睡著了,海棠停了下來,輕輕掩住沉寒的口,貼在她耳邊小聲說,「別念了。」

這死心眼的孩子,人都睡著了,還念什麼?

空靈的水眸迷茫的看著海棠,她不安的絞著指頭,「可是……陛下他……」

「陛下已經睡著了,你這樣念反而會吵醒她。」

哦了一聲,沉寒垂下頭,纖白的指頭絞在一起,顯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海棠就不動聲色的萌翻了,乾脆一提裙子坐到地上,靠在沉寒身邊,大大方方把那細軟肩頭一抱,狼女的嘴巴就咧到了耳根。

「來來來來來來,娘娘,我們來聊天吧~」翻譯,妞,給爺笑一個吧。

「啊……」翻譯,蕭蜀黍,有怪阿姨!

嬌怯小白花哪裡是口若懸河巧舌如簧的現代編輯之敵?一席話下來,稱呼已從杜美人換成了姐姐,一聲聲甜嫩軟糯猶如嫩生生的玉米尖兒,讓海棠把持不住按捺不得的——抱著沉寒小白花滾成了一團,睡著了。

午後本就催人欲睡,旁邊又燃了安神的香,兩人滾成一團,沉寒小小的蜷著,一張粉雕玉琢的小臉靠在海棠的肩頭,海棠枕在蕭羌半幅廣袖上,沉沉睡著。

青絲纏繞,衣袂相疊,兩個加在一起剛剛到三十歲的少女就這樣夏眠水榭,那樣長的發綢緞一樣鋪開,映著一點波光繾綣。

蕭羌睡醒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腳邊兩個女孩子小動物一樣滾成一團。

他看著覺得好笑,桃花眼裡泛起了一絲微薄的溫柔之意。

風過竹林,有蟬鳴悠悠,卻又安靜得可以聽到水面上一痕漣漪的生死。

他彎身,小心解開海棠被沉寒抓在指尖的一縷頭髮,笑彎了一雙多情的眼,輕聲說道,「她們這樣睡,會著涼的。」

水榭外就有一個清雅聲音低笑道,「那陛下要怎麼辦呢?」

蕭羌認真想了想,才又一笑,「這樣,一大一小,各自抱她們回去如何?王叔?」

「耶,朋友妻尚不可欺,何況是萬乘之君的?」低低笑著,一道殷紅人影從竹林之後轉了出來,玉冠紅衣,絕色容顏,正是平王簫逐。

「嘖嘖,這可是你侄媳婦啊。」簫逐搖頭,輕輕一笑。

「禮不可廢。」

「王叔還真像母后說的一樣。」

簫逐饒有興趣的一問,「太后說我什麼?」

「說你枉自長了一張風華絕代的臉。」

「喂喂……說話要講證據,我哪裡風華絕代了……」簫逐半真半假的抗議,一雙眼卻溫柔的瞇了起來。

日光柔軟,白衣金冠的男人對他一笑,少年一樣純真無邪,然後低下頭去抱起海棠,拍拍她的臉,柔聲道:「再睡下去會著涼的……」海棠模模糊糊睜開了眼睛,腦子裡一團糨糊,也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誰,含混的應了一聲。

蕭羌彎身抱起沉寒,另一手拉了海棠,海棠嗯了一聲,就跌跌撞撞的被他牽著走向了騰鳳殿。

簫逐楞了一下,瞇起一雙細長鳳眸看向他們,蕭羌走了幾步發現他沒跟上來,回頭叫了一聲,「阿逐,走啊。」

蕭逐又楞了一下,慢慢的才展顏一笑,點點頭,追了上去。

回了正殿,把還沒醒徹底的兩人丟給宮女照看,蕭羌走入中庭花園,簫逐也跟了出去,一園奼紫嫣紅,柳綠竹青之間,兩個青年男子輕衣緩帶,分外瀟灑。

「和沉國結盟的國書如何?」蕭羌開口問道。

「已經到達沉國了。」簫逐答道,信手接了一片柳樹的落葉在掌心,低聲道,「我也該回去了,這次結盟之後,我怕永州周圍諸國不穩。」

「龍安寧今天就回去,不必太擔心永州的事情。應該提防的提防我已經叮囑過他了,龍安寧鎮守永州二十餘年,也不是白做的。」蕭羌信步走去,在一架精緻的木橋邊站住了。「我還有別的事需要你做。」

「嗯?」

「我和沉王沉烈將在明春會盟,這事你是知道的,我到時候要借春狩的由頭過去,身邊沒有一個信得過的人不行。」隨手摘了一朵梔子在掌心把玩,看了片刻,忽然輕輕一彈,雪白的花朵無聲委地,男人回頭看著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叔叔,挑眉一笑,「阿逐,除了你,能幫我的我不信,我信的幫不了我,我沒有辦法。」

簫逐片刻沒有說話,他只是深深的看著面前白衣烏髮的青年,最後輕輕歎息。「陛下總是想太多。這朝野上下,宮廷內外,誰不為陛下著想?陛下可信之人,數不勝數。」

蕭羌沒有說話,只是含笑看他。

簫逐秀麗的眉擰了起來,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他拍拍蕭羌的肩膀,轉了一個話題,「如果是明春會盟,那現在就要提早佈置。」

蕭羌也無意在剛才的話題上糾結,他點點頭,「此外,我還有一件事要和你說。」

簫逐挑眉,沒有說話,等他開口。

蕭羌彎腰摘了腳邊一朵碩大牡丹,正紅如血,邊緣一圈金線,正是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的名花金帶圍,「寒兒這次來京,除了國書,還帶來了一樣東西。」

簫逐依然沒有說話,蕭羌卻笑了,修剪整齊的指甲撥弄著掌心一朵鮮紅牡丹,瑩潤的手掌襯著金紅,竟然有了一種隱隱的妖異。

「王叔,你知道的。你知道沉寒帶來的不僅僅是一份國書,只不過你覺得我不想讓你知道,所以你也就不想知道了。」無所謂的說完,他眨眨眼,看著沒有表情變化的簫逐,忽然笑了出來,換了一個話題,「阿逐,你知道沉冰吧?」

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簫逐淡聲道,「我知道。」

沉冰是沉國國主沉烈的弟弟,沉寒的同母兄長。

沉國上一代奪嫡爭鬥慘烈無比,沉烈幾乎殺光了自己所有的兄弟姐妹才踏著屍體登上了王座,整個宮廷裡惟一倖存的除了幾個年紀還小出身卑微的皇女之外,惟一的皇子就是那時剛剛三歲的沉冰。

大概是殺了血親的內疚之情吧,沉烈很疼愛自己的這個小弟弟,從小待遇等等都和沉烈的太子一樣,沉冰十五歲那年加冠封王,封地在沉國定州,靠近大越國境,三年下來,治理得風生水起,人人讚他年少有為,時人說大越平王,沉國定王,為當世親王中的王佐之才。

修長的指頭揉著掌心牡丹,片片金紅軟軟四散,蕭羌毫無任何笑意的一勾唇角,「我接到的另外一份東西,就是沉冰的密函。」

鬆手,血一樣紅的花瓣墜落,在燦爛陽光下有一種凝結的血塊一般的感覺。

「他希望我殺了沉烈,助他登基。」

「——!」簫逐眼神一烈,蕭羌側頭,有黑髮落在白衣之上,他看著最後一片花瓣飄離了自己的手,似乎在自言自語,又似乎在問簫逐。

「朕到底該怎麼做呢?」他想了想,看向簫逐,微笑,「朕到底該怎麼做呢?」

他並沒有聽蕭逐回答的意思,說完,他拉攏寬大的外袍,笑吟吟的對蕭逐說道:「阿逐,我有些冷,我們回去好不好?」

簫逐覺得自己只要一面對這個年紀比自己還要大的侄兒,就忍不住有歎氣的衝動,他揉了揉額角,再怎麼想說話也知道按照蕭羌的個性,今天這個問題的討論已經結束了,他看看最近消瘦單薄得厲害的青年,滿把話嚥回肚子裡

「……那就回去吧。」他也只能這樣說。

他們回去的時候,海棠和小白花同學並不在外殿,宮女說娘娘和貴人在內室賞玩書稿。

沉寒眼睛看不見,賞玩什麼書稿?想到這裡,蕭羌忽然就起了小孩子一樣的玩心,一手抓了簫逐,「走,阿逐,我們去聽聽壁角。看看她們私底下都在說什麼。」

「……陛下,您即將而立。」

「三十而立三十而立,到了那天再站起來也不遲嘛。」

蕭羌笑著拉了簫逐向內殿走,內殿的門是半掩著的,裡面隱約可以聽到海棠正在和沉寒說什麼,蕭羌貼著牆根走過去,靠上耳朵,簫逐看了看他,長歎一聲,也甚沒形象的貼上了耳朵。

蕭羌斜睨他,「我以為阿逐你沒興趣。」

絕色青年斜睨回去,「面子上反對一下總是要的。」

「你就是喜歡這些虛文。」

「虛文就和太廟前的柞肉一樣,即便最後是人吃了,還是要說是祖宗吃的。」

「……」蕭羌決定安靜聽壁角。

兩人閉嘴,裡面的講話聲慢慢的滲了出來。

現在聽起來似乎是海棠單方面的宣講:「……『鴛鴦于飛,畢之羅之,君子萬年,福祿宜之』,這句子娘娘還記得吧?」

「嗯,出自《詩經-小雅-桑扈之什》的《鴛鴦》,對嗎?姐姐?」

「沒錯,那娘娘也該知道這首詩所說的乃是什麼了?」

「是說兄弟情深的。」如果說海棠牌奼女的聲音頗有「驚異嗎?震撼嗎?要記住我現在腐爛的教誨,你才能在腐的世界裡醉生夢死喲~」這樣的調調,那沉寒牌小白花細聲細氣認真聆聽教誨的聲音就實在天真得過了頭……「寒兒明白了,多謝姐姐教誨,不然寒兒還一直以為鴛鴦二字就是來形容夫妻的。」

「呀呀呀,從現在開始知道鴛鴦是兄弟兄弟是鴛鴦就好了嘛……俗話說鴛鴛相抱何時了嘛……」

「……」蕭羌很是神色複雜的看了一眼簫逐。

「……」簫逐同樣神色複雜的回看一眼。

兩個人同時把耳朵從門上「拔」了起來。

蕭羌沉思著開口,「朕聽起來,似乎是杜美人在給沉皇貴妃解釋文字疑惑。」

簫逐同樣沉思著點頭,「我也是這麼覺得,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陛下,杜美人解釋的毫無錯誤,但是臣……真的覺得一陣惡寒……」

咳嗽,清嗓子,「……今天天氣大概忽然變冷了,王叔和朕一起去加衣服吧。」

於是,落荒而逃。

奼女同學的教化loli大業還在繼續中……

兩個處於本能惡寒到去加衣服的男人今晚在騰鳳殿用膳,帝王行止一向要傳諭後宮,此消息一出,後宮又小小一陣騷動。

而其中,分外憤怒的就是方貴妃。

昨天蕭羌宿在飄音殿,方貴妃便纏著要他今日散朝後一起用晚膳,蕭羌雖沒答應,也沒反對,方貴妃便早早吩咐小廚房做了一桌子蕭羌喜歡的飯菜,自己還親手烹了一道冬瓜櫻桃盞,結果飯菜都要涼了,騰鳳殿下來旨意,說皇帝不過來了,她一口氣堵在心裡,著實嚥不下,最後尋思半刻,她一咬牙,吩咐廚子把今天做的幾道菜送過去。

決不能讓她們爽心了,一頓飯也要讓她們看到自己的菜色,舒服不得!

親手把食盒放進了雕漆食盒,看著宮人小心的捧著出去,方貴妃絕色容顏上閃過一絲猙獰扭曲。

沉寒,杜笑兒,史飄零,這些名字在她心裡腦裡盤旋不去,一個一個在舌尖滾過,幾乎就恨得想嘔出血來。

這些女人入宮之前,她三千寵愛在一身,那個男人為她簪花畫眉,後宮誰不羨煞?

可為何就偏偏多了這些女人?

方貴妃只覺得喉嚨裡一點點的腥味泛了上來,她怔怔的看著遠處掩映在黃昏之中的騰鳳殿,看得久了,彷彿就癡了,

如此深宮寂寥,青絲染霜,也不過一瞬朝夕。

按照宮制,后妃不能和外男共座,海棠和沉寒在偏殿用餐,內殿裡只有蕭羌和蕭逐二人。

兩人一邊吃飯一邊閒聊,蕭逐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說道:「陛下,臣想起來有一件事情要向您稟報。」

蕭羌正夾了一筷子燕窩燉鴨子沒什麼胃口的研究,聽到他這麼說,一雙桃花眼就斜斜的睨了過去,唇角一挑,似笑非笑,「阿逐,私下裡你叫我陛下的時候,總要說些讓我為難的話。」

蕭逐眉毛就一緊,修長白皙的指頭微微蜷起,低聲道,「我這次上京來,路過齊州的時候,遇到了三王兄,三王兄說……」

「說他體弱多病即將離世,需要世子回去送終對不對?」他靜靜打斷蕭逐的話,凝神看了他一會兒,破顏一笑,「三王叔從我登基開始就一直在說即將入土,現在也快十年了吧?他老人家前不久不還拖著殘病之軀納了第三十九名小妾。以這個來推斷,我覺得三王叔應該至少還有三十年福好享。」

這番話說的刻薄入骨,蕭逐自覺沒趣,摸摸鼻子作罷。

誰都知道,他的三哥閔王和蕭逐的父皇同為皇后所生,當年蕭逐年未及二十登基,閔王甚是不服,內中頗多作梗,甚至隱隱有不臣之心,全仗太后雷霆手段,才迫得他將世子送入京城為質。現在他卻希望放還世子……

就在內殿氣氛沉悶的時候,有內監進來稟報,說方貴妃那邊送了菜餚過來。

簫逐聽了停下筷子,皺了皺眉,沒說什麼,蕭羌卻如獲救星,趕緊叫人把菜布了進來,打開食盒一看,卻是一盒素食。

蕭羌素來挑食,整個宮裡也就肯誇誇方貴妃和太后的小廚房味道不錯。

沉寒從來對衣食不挑,雖然身份尊貴,但因為她自己本身就不甚在意的關係,騰鳳殿的小廚房手藝平平,端上來的菜色不過不失而已。

海棠是米飯就醬油都能吃出愛來的,簫逐更不用提,十幾歲開始就行軍打仗,窩頭就沙子的時候都有,對食物完全不挑剔。

所以滿桌只有蕭羌一個人吃不下去飯。這時候方貴妃宮裡的菜送到,他立刻就很開心。

方貴妃這次進膳,人人有份,進給蕭羌的是一碗冰荷葉蓮子粥,進給簫逐的鹹濕蒸官藕,海棠的是蓮葉薄湯,沉寒的是決明子羹。

海棠看到送到自己面前的精緻餐具,在流口水的同時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一層珠簾之隔的內殿。

或許大概說不定是她多心了?為什麼她覺得每道菜都意有所指,指桑罵槐?

蕭羌的憐子,簫逐的管閒事,自己的薄憐,沉寒的決明子尤其明顯,不是指著盲人罵瞎子,麼?

不過既然她都能猜得出來,那麼……她又偷眼看了看內殿和旁邊的沉寒——那麼他們也一樣看得出來吧?

裡面的情況她看不清楚,身旁的沉寒小口小口的吃著食物,一張小臉很是嚴肅,不知道是在品嚐湯的美味還是在思考鴛鴦的問題。

湯非常美味,海棠不捨得一口吃完,小小的又吃了一口,羨慕並口水的眼神飄向了珠簾之內:不知道蕭羌那碗有多好吃呢。

想都知道,她們三個人的粥裡只可能加瀉藥的料,但是蕭羌的那碗一定特別好……

啊啊啊啊,她嫉妒得想揪頭髮了!

大概是她朝裡看的次數多了,連吃了兩小碗粥的蕭羌忽然笑了起來,提著食盒走了出來、

伸手制止她們行禮,蕭逐把食盒放到兩人面前,盒子裡端端正正一碗冰荷葉蓮子粥,異常清香撩人,就彷彿摘了成千上萬朵新鮮荷花放進去了一般清新。

海棠眼巴巴的看了看他,又眼巴巴的看了看粥。

蕭羌笑得越發多情,索性彎身俯首在她耳邊低語,溫熱氣息吹動她的髮梢,「笑兒,你想吃吧?那朕怎捨得不讓你滿意?」

蕭羌是壞人!海棠在心裡高呼,丫的分明就是想要她好看,不然為什麼不管沉寒,只送一碗給她?估計也就小白花心思單純不會嫉妒,這要換了旁的妃子,這梁子就結下了。

心裡對蕭羌比中指詛咒他被鬼畜攻河蟹一百遍啊一百遍,海棠還是很興奮的伸出了手——詛咒和姑娘我吃是不衝突的。

看她捧粥,蕭羌忽然伸手,在她腕上握了一握,海棠還沒反應過來,那雙手就行雲流水一般從她腕上滑上。

上臂,肩膀,下頜,嘴唇,最後,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指頭寵溺的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彈。那一瞬間,蕭羌眼底儘是春水一般的溫柔,便連海棠這樣久經男色考驗的奼女都微微一怔。

他的聲音也如春水醉人,只那樣繾綣的說了一聲:「好。」

被這樣尊貴俊秀的男人如此多情溫柔的看著,即便不愛他不喜歡他,也會心裡一動,希望他就這樣看自己下去。

何況那些喜歡他的人?

為後宮裡那些癡心佳麗長長歎息,海棠舉筷要吃,忽然發現桌子抖動了下,她下意識的一抬頭,發現蕭羌面色蒼白,手指抓住桌沿,身子格格發抖,淡色唇邊有鮮血滲了出來——

她還來不及動作,蕭羌身子一抖,向她倒來!

她腦海裡第一反應:我靠,怎麼又倒了!

海棠條件反射的抓住椅背就要承受蕭羌的體重,卻只覺得身邊清風一掠,有紅衣如火拂過她的身邊。

那個散發白衣的帝王就落入了玉冠紅衣的絕色青年懷中。

鮮艷的朱紅順著唇角蜿蜒而下,滑過雪白的面孔,染上蕭羌的白衣,猶如雪地裡的梅花一般絕烈。

海棠就覺得自己被當頭砸了一記名為萌的大棒,臉上一熱,有暖暖的液體流了出來。

她順手一抹,突然覺得有點兒不對。

被這麼養眼的景象萌到流鼻血也就罷了,為什麼……她唇角也開始流血了?

在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海棠眼前驟然一黑,一切聲音景象迅速退去!

她覺得自己似乎是帶翻了什麼,異常清雅的荷香散發了出來,殘存的印象,就是一片揚起的紅色衣裾,和攬在自己腰上的一隻有力手臂。

有個聲音焦急的在她耳邊驚喚一聲:笑兒!

然後,她就什麼都聽不到了。

腦海裡最後的意念是:粥就算翻了也能留點兒底兒吧……

 

第九章衣帶荷香

在蕭羌倒下的一瞬間,簫逐足尖一點,人已掠了出去!

在扶住蕭羌脊背的瞬間,一指疾點他心俞穴,感覺到蕭羌體內氣息混亂,他心下一凜,指走肺俞、腎俞幾穴,最後該點為拍,醇和內勁慢慢滲入,護住蕭羌心脈不損。

幾乎就在同時,海棠也身子一晃,口鼻流血,簫逐心下一焦,一聲「笑兒」脫口而出,一手挽了她腰肢,掌抵心俞,海棠內裡氣息紊亂,赫然也是中了毒!

進奉的食物裡有毒!電光火石一瞬,簫逐心念急轉,聽到耳邊沉寒低呼一聲,他已來不及察看,只起足一踢,海棠身下椅子飛出,堪堪一架,抵住沉寒向後仰倒的椅背,將將穩住!

這一切都發生在頃刻之間,聽到裡面聲音不對,在外間伺候的何善搶步進來,看到眼前情況,幾個跟過來的宮女內監立刻亂了起來,何善不愧是宮裡沉浮了數十年的,吼了一聲「宣御醫」,自己急步搶前,去察看蕭羌的狀況。

在這等慌亂局面下,簫逐忽然極敏銳的察覺到有一絲詭異,他一抬眼,恰好看到一名跟著何善靠近蕭羌的宮女纖細掌內精光一閃——

刺客!

瞬間紅衣翻飛,鮮紅如血的廣袖剎那瀰漫開來,何善只覺得眼前一花,隨著紅衣拂過,他耳邊帽穗被生生割斷,如遭刀削——

廣袖翩飛有若流雲,在捲上宮女手中白刃的剎那將匕首斷為兩截!宮女被倒捲而出,執刀的手腕不自然的扭曲成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在宮女摔出的同時,簫逐厲喝一聲,「何善!」

何善轉身撲向宮女,那宮女面上卻露出詭異一笑,腮邊一動,唇間立時滲出一絲漆黑血液,人竟然已經死了。

所幸帝王行止都是有御醫隨侍的,御醫立刻衝了進來,簫逐輕輕一推,蕭羌和海棠落到旁邊軟榻之上,剩下沉寒,簫逐一掌拍在她頭頂百會穴上,已經昏迷的沉寒四肢一顫,吐出一大口黑血。

根據掌下傳來的內息波動,知道沉寒已無大礙了,蕭逐才鬆手,讓內監宮女也把沉寒抱入去給御醫治療。

這毒明顯是下在方貴妃送來的食物裡的,四個人中只有他沒吃,沒中毒,蕭羌吃得最多,中毒最深,至於另外兩個吃得都少,中毒也淺。

他稍微調息了一下自己體內真氣,就喚來一個御醫詢問狀況。

御醫的回答是:現在問題不大,沒有生命之虞,至於他們所中的毒,名為「轉輪王」,其中最主要的幾味藥物都產自齊州。

聽到齊州兩個字,簫逐心裡一跳,眼角一跳。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今天剛說到閔王的事情,就來了一道從齊州來的毒。

正在他覺得頭疼不堪的時候,有內監從外面急匆匆的跑了進來,稟報道:太后和楊太妃到了。

簫逐瞬間只覺得頭大已如斗,只恨為什麼現在中毒的不是自己。

嗚,好希望自己現在也人事不省啊……

蕭羌知道,自己正在做夢。

夢裡的景色非常混亂,那是他記憶的碎片彼此交疊而出的詭異景象。

夢裡有參天的樹,樹下的小徑鋪滿一樣大朵大朵的白花,像是被折斷翅膀死掉的白鳥。

有人在高歌,聲音淒厲一如女鬼。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反反覆覆吟唱的這十個字,宛如詛咒,徘徊不去。

然後一道雪白的人影鬼魅一般的飄近,慢慢的……慢慢的……抬頭……

「——!」他猛的睜開眼,眼前陡然一亮,跳動的燭火閃了一下,他模模糊糊看到面前有幾個人影閃動,有人喊了句什麼,卻還來不及聽清,眼前又是一黑,耳邊的聲音也彷彿隔了厚厚的一層水一樣,只能分辨得出來幾個波紋。

意識卻是漸漸回來。

昏迷前的一切都倒入了腦海之中,慢慢一點一點回想著,片刻之後,覺得閉著的眼睛能感覺到光線了,他才慢慢睜開眼睛,乾涸的嘴唇輕輕的唸了一聲,「……刺眼……」

太后正坐在他床邊,聽得愛子這一聲,甚至來不及吩咐內監,自己動手罩上了蠟燭,一雙手滿頭滿臉的摩挲著他依然蒼白無色的面龐,觸到他發烏的眼角,繞是太后如此久經風浪的人,淚水也不受控制的滴了出來。

「……母后……」蕭羌看著自己的母親,伸手想去替她擦去眼淚,手腕抬到一半支撐不住,摔了下去,太后急忙扶住,小心的掖回被子裡,眼淚卻掉得更急了。

蕭羌看著哭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母親,虛弱的喘了幾口氣,求救一樣的看向身邊的楊太妃,發現太妃也哭得眼睛腫了,無法可想,才掙出來一個字,「娘……」

小時候他犯了錯就爬到太后膝上,圈住她的脖子,嬌滴滴的叫一聲娘,天大的過錯也就沒了。

現在他喚了這一聲,太后完全受不了了,背過身去,嗚咽出聲。

楊太妃想勸,看到自己從小當親兒子帶大的青年奄奄一息的樣子,哪裡還勸得出來,只拿錦帕摀住嘴和太后一塊哭去。

蕭羌要是還有力氣,一定會翻翻白眼。

喉間乾渴異常,可房內的兩個女人都背對著他,蕭羌只想說一句,我還沒死呢……好歹管管我好不好……

他很想這麼說,卻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隻修長有力的手托起他的頭,一隻銀勺湊到他唇邊,調了薄荷在內的蜜水被極小心的一勺一勺喂到了他嘴裡。

蕭羌疲憊得說不了話,喝完只懨懨的抬眼看了看,面前紅衣玉冠的青年把他抱高了些,讓他靠在自己懷裡,柔聲問道,「好些了嗎?」

「……」抿了抿總算滋潤些的嘴唇,他虛弱的點了點頭。

簫逐又餵了他半碗蜜水,蕭羌費力的抬眼看了看簫逐,簫逐知道他想問什麼,點了點頭。「沉皇貴妃和杜美人都沒事,現在就在偏殿,剛才太后和太妃才去看過。」

簫逐放下銀碗,取過絲巾抹了抹他唇角,想了想說道:「還有一件事,現在方貴妃正跪在騰鳳殿外……」

「她已不是方貴妃了。」還沒等蕭羌說話,太后的聲音插了進來,簫逐趕緊起身伺立,太后回轉身來,面上雖然還淚光瑩潤,眼神卻已恢復清明。

楊太妃還拿帕子抹著眼淚,聽到這話趕緊抹了抹紅腫的眼睛,低聲說道:「太后,我覺得這下毒的事情方氏做不出來。」

太后卻冷笑一聲,「我知道她做不出來,她做得出來的話,我還容她在宮門前跪著?」

太妃碰了個釘子,歎了口氣,不再說話,太后愛憐的看了一眼兒子,才長歎一般開口,「剛才已經查驗出來了,下毒的是負責送膳的宮女,她謀刺未成,已然自盡了,這事應該不是方氏主使的,但是為何這謀刺的人就能混到她的宮裡去?」

說到這裡,她一臉悵然,又是長長一歎。

在最開始她把方貴妃送到兒子身邊的時候,不是沒想過要扶立自己的侄女做皇后,但是方氏心胸狹窄,睚眥必報,實在不是母儀天下的材料,連她這個做姑姑的都說不出她的好來。

但是,畢竟是自己的侄女吧……

她暗淡神色,喚來了宮女,傳旨降方貴妃為正三品的婕妤,立刻遷出飄音殿,移居到後宮偏殿。

她又和蕭羌說了會兒話,才帶著楊太妃離開,簫逐也辭了出去,整個偌大的正殿就只剩了蕭羌和侍奉的何善。

靠在枕上閉目養神了一會兒,蕭羌喚來何善,「……朕盛給杜美人的那碗粥是不是打翻了?」何善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問這個,據實答道:「是的。」

蕭羌點點頭,「那有沒有人驗過那碗粥?」

「沒有,已經清理過了。」

蕭羌蒼白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死輕笑,他點頭,道:「把朕的衣服拿來。」

何善雖有疑惑,也趕緊抱來衣服,蕭羌自己一陣翻檢,從裡面拿出了一個極其小巧,半透明的荷葉狀翡翠小瓶,裡面似乎還剩了小半瓶液體,兀自晃蕩。

何善看了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捧著衣服的手都禁不住微微顫抖。

那是「荷帶衣」,宮內傳說中的密毒。

荷帶之毒,醉生夢死,無藥可解。

此毒味道甜美,中毒之後無痕可尋,無藥可解,數月之內中毒者會毫無預兆的在夢中離世,最是防不勝防的毒藥。

「你抖什麼?」說了這一句,蕭羌微微咳嗽了幾句,疲憊的靠在了床上,眼睛慢慢閉合,何善卻哪裡還說的出話來。

他已經明白了一切。

蕭羌端出去賜給杜笑兒的那碗粥裡除了刺客下的「轉輪王」,還被蕭羌摻入了「荷帶衣」。

他只覺得頭皮都是發麻的,蕭羌卻沒興趣再理他,只淡淡的呢喃,「笑兒,笑兒,你怎麼就恁的好運氣,就被你逃過了呢……」

那聲音溫柔動聽,猶如情話。

海棠醒來的時候,已是深夜。

她睜著眼,眼前有東西在晃,卻看不真切,她下意識的抓去,耳邊響起一聲輕呼,「好疼……」

她覺得聲音有些熟悉,但是又分不太清是誰,海棠腦子裡就一想法,

她費力的微微側目,視線逐漸明朗的眼睛看到如花坐在自己床邊,拉著自己的爪子,吧嗒吧嗒的掉眼淚。看著她醒了,如花立刻一手掩了燭光,房間內暗淡下來的光線,讓海棠舒服了許多。

啊,沒死。

她在心裡不知是欣慰還是遺憾的點了點頭。

如花抹了抹眼淚,問道:「姐姐覺得怎麼樣?」

「……現在還活著……以後就難說了……」海棠虛弱的喘了一口。

早有宮女端了一碗藥粥來,如花餵她慢慢喝下去,海棠一邊喝粥一邊打量四周,發現這不是自己宮裡,如花看她張望,說道:「姐姐,這裡是騰鳳殿的偏殿。」

她恍然大悟,立刻問道,「沉娘娘如何了?」她中毒了沒有?

「沉娘娘還沒醒,在裡間休息呢。」如花歎氣,「姐姐,這次可嚇死我了,宮女來後涼殿通知的時候,我還以為姐姐你……」說到這裡,她心有餘悸的拍拍胸口。

海棠明顯在想別的事情,聽到如花這麼說,她若有所思了片刻,問道,「如花,你說,我這次算不算受驚了?」

「算!豈止受驚了?!姐姐你命都差點沒有了!」如花憤憤齜牙。

「哦,話說,我這次是在宮裡被毒倒的對吧?」

「是啊。怎麼了?」

海洋又悠然出神了片刻,「那……在工作崗位上受到意外傷害,這……應該能算工傷吧?」

「呃……姐姐,什麼是工傷?」

「工傷就是你傢伙計在曬香料的時候從屋頂摔下去。這樣的情況你要不要付點兒醫藥慰問費什麼的?」

「仁義當先,自然是要付的!」如花慷慨激昂,然後低聲說,「不過姐姐,我家香料不曬在屋頂上……」

「這些都別管,也就是說,我還是有錢可拿的對吧?」那她就放心了。

「……」如花有那麼片刻默默無言。

海棠自己把粥碗捧過來吃了個底兒掉,意猶未盡的抹抹嘴巴,眼神一掃,就看到旁邊桌子上有一個小玉瓶,她好奇的問那是什麼,如花說是平王派人送來調理餘毒的丹藥,每隔半月服食一粒,三個月之後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海棠收好,又好好養了片刻神,就讓宮女攙她下地,慢慢挪進了裡間。

沉寒睡在裡間床上,連嘴唇都是灰白的顏色,彷彿一隻小小的,即將死去的白鳥。

這樣小的一個孩子,就只因為生在皇家,就要受這樣的苦楚。

海棠坐在床上,順了順她頰邊髮絲,指尖下的肌膚冷如凝脂。

忽然就想起了楊侑被李唐王朝縊死前說的那句話:只願生生世世不再生在帝王家。

正在海棠兀自想得出神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低低嚶嚀一聲,她一低頭,看到沉寒一雙眼微微顫動,立刻低叫,「快來人,皇貴妃醒了!」

沉寒剛醒,意識還在朦朧,這聲沒聽清,只知道自己身邊有人,小小的少女費力的一把抓住了她的指頭,低低說了句什麼。

沉寒喘息得甚是厲害,海棠只能低下頭去聽,聽了片刻,才終於聽清這小小的孩子說了什麼。

那孩子模糊的聲音震動著她的耳膜,「杜姐姐……陛下……姐姐……」

海棠心裡一震,低頭看去,沉寒胸口劇烈起伏,慢慢鬆開手,重又昏了過去。

早有侍奉的御醫和宮女湧了上來,把她恭敬請到一邊,她卻只呆呆的看著幾乎被人群湮沒的那具小小身子,心裡頭陣酸陣甜陣苦。

宮女看她一副悵然出神的樣子,小聲問她是不是要離開,海棠搖搖頭,定定的看著遠處那個嬌弱的少女。

「……就先待在這吧……」她低低的說道。

此時,天已大明。

遠處有鐘鼓之聲,又是一朝黎明。

蕭羌二十歲登基,到如今七年,從未誤過一次早朝,勤政程度在歷代皇帝中只有開國太祖可以一比,所以,當這天清晨所有的大臣都在勤政殿候見,卻不見皇帝出現的時候,就熱熱鬧鬧開了鍋。

大朝皇帝沒來,內宮又未傳出消息,這足證後宮有變!

到了午時,輔相實在按捺不住,一整袍服就要闖宮的時候,淨鞭山響,遠處有一副輦輿到了。就在大家鬆了口氣的時候,車上下來的人卻讓眾臣又是一驚。

上面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蕭羌的母親,在後世被尊稱為昭烈慈聖太后的皇太后方氏。

端莊雍容的婦人從輦車上走下,一雙明銳如秋水的眸子輕輕一掃,四周立刻鴉雀無聲。

先帝多病,先帝之朝和德熙初年朝政,大半出自太后之手,其積威猶在蕭羌之上。

看出來的是她,眾臣心裡的不祥預感更烈,輔相和幾名尚書看她進來,不顧禮儀,就要上去詢問,太后唇角含笑,眼神卻凜然如刀,一干大臣都心底一寒,便追問的話都卡在喉嚨裡了。

太后徐徐升殿,只說了三件事,就拂袖上輦而去。

第一件事,昨夜天子中毒遇刺,刺客自盡,天子無礙——

第二件事,天子所中之毒為「轉輪王」,產自齊州——

第三件事,天子詔令閔王入京解釋——

輔相聽了,呆愣片刻,唇邊有一句話要說卻說不出來,只能下殿去未雨綢繆。

誰都知道,此道詔令一下,閔王必反——

「我要的就是他反。」

蕭羌說這句話的時候輕輕巧巧,眼角眉梢儘是春風溫柔。

他甦醒後的第二日,午後下了細細的雨,天色不灰,只淡淡的朦了一層。

湘妃竹的窗扇撐開,蕭羌白衣散發,迎著細雨斜靠在榻上,彷彿昔日呼嘯竹林的高人逸士般清雅淡定。

蕭逐站在他旁邊,一雙眼看著窗外小雨打碧柳,絕色容顏上面沉如水。

他森然道:「你我都知道,這毒絕不是閔王所下,這刺客絕不是閔王所遣。」

「我自然知道。」蕭羌悠然一笑,指尖上沾了點滴雨水,「只不過,我現在需要這刺客是閔王派來的。」

說罷,他拍手一笑,轉過頭來看著比自己年輕三歲的叔叔,「刺客這回事,我不需要知道到底是誰派來的,我只要知道,我現在最希望是誰主使者就好。」他露出了非常溫和的微笑,清朗眉目,異常溫雅,「我希望主使是誰,主使就是誰,沒有餘地。」

「……你希望現在是閔王?」

「是。閔王經營齊州三十餘年。齊州出良種駿馬,出鐵砂糧草,他在我登基那年已然不臣。」蕭羌依然笑著,笑容卻變得比冰還冷。

「朕是帝王,臥榻之邊豈容他人酣睡——」

「……」蕭逐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從憤怒漸漸變冷,最後那雙銳利的眼裡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死灰一般的冷。

他本就姿容絕世,平日裡是張揚濃烈之色,現在卻有了一種淒麗之美,就那麼站著,被微風拂動的紅衣帶了一種灰敗的冷麗。

他安靜的看著蕭羌,良久,才從喉嚨裡說出一句話,「陛下……如無此事,閔王未必會反。蕭羌也看了他片刻,才森然說道:「他只是未必不反,他今日不反,誰能保他永遠不反?現在不過是仗著朝政清明,我還在壯年,誰敢說我就能活到七老八十?如果我現在忽然死了,我長子才十一歲,母后年事已高,你說王叔他會不會反?阿逐,你從來善良,這等事你大概沒有想過吧?」

簫逐久久沉默,片刻之後才冷冷一笑,「陛下,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只要他從來清白,何來欲加之罪?」

「何苦骨肉操戈!」

「養虎貽患!」

剎那沉默,諸神寂靜。

簫逐忽然就笑了,他彷彿有些疲倦的說:「……今日是三哥,陛下,何日是我呢?」

「……」蕭羌沒有說話,他忽然摘下頭上金冠,托在掌心,遞到了簫逐面前。

本就披散的長髮失去了金冠的束縛,如同流水一般落了滿身。

「阿逐,如果是你,這個東西,要就拿去。」

兩廂又是沉默。

先開口的是簫逐,他彷彿沒有看到那個閃耀金光的金冠,換了一個話題,「如果說閔王必反,那陛下可有什麼安排?」

「朕早命附近青州蒙州衛戍之軍警戒,風神軍二衛三衛已調至青州,閔王即便作亂,青蒙二州斷他出路,他也只能在齊州作亂。」蕭羌答道,「阿逐,你覺得派誰去才好?龍安寧如何?」

「永州需要龍安寧鎮守,如今和沉國盟約已定,諸國都蠢蠢欲動,需要他來坐鎮。」

「那誰去才好?」

「我。」

這個字一出口,蕭羌楞了一下,隨即一笑,「阿逐,我以為你不願意去。」

簫逐只是冷冷的看著他,「除了我,還有誰能去?」

這種事情,如果日後有需要,蕭羌絕對會毫不在乎的翻案,說閔王乃是冤枉,那麼時候被抓出來替罪的,就必然是這次平叛的首領。

如果是他領兵前去,事情還不至於太糟。

定定的看了他片刻,蕭羌一笑,他含糊的說了一句也好,就把手上托著的金冠放到了榻上,伸手入懷,拿出了一塊小小的虎形玉珮。

他鄭重的把玉珮放在了簫逐掌心,露齒一笑。

「虎符。記得小心收好。有了他,你隨時可以舉兵殺了朕,奪了朕的天下去。」

紅色的虎符上帶著蕭羌的體溫和淡淡的薰香味道,簫逐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轉身離開。

目送著鮮紅如火焰的身影遠遠消失在了雨中,蕭羌的唇邊還是帶著笑,他輕輕咳了一聲,隨手一揮,金冠落地,一聲脆響。

大越七年九月十二,德熙帝並沉皇貴妃及後宮美人杜氏遇刺

大越七年九月十三,德熙帝宣閔王進京。

大越七年九月十五,平王簫逐離京。


  第十章狹路相逢小強

在簫逐離京的當晚,蕭羌到了騰鳳殿,他來的時候,海棠正趴平在沉寒床上午睡,沉寒端端正正坐在床邊,一雙白皙小手極其小心的輕輕觸著海棠的雙眼。

海棠似乎覺得有點兒癢,低低咕噥了句什麼,翻了個身,沉寒縮回手,側耳聽聽,柔和的唇角展開了一絲甜美的笑容。

蕭羌看得好奇,輕輕走到她身邊,也不說話,只是含笑看著。

聽到有人靠近自己,沉寒向蕭羌的方向側頭,大大的眼睛眨了眨,「陛下?」

「嗯。」輕輕應了一聲,蕭羌在床頭坐下,沉寒猶豫了一下,從床沿下來,拉著他的袖子站在床邊,垂著眼,咬著下唇,欲言又止。

蕭羌瞭然於心的一笑,柔聲道:「上來吧。」

沉寒就猶如被丟了根肉骨頭的小奶狗一樣,興高采烈的爬上了他的膝蓋,面對著他端端正正的在他懷裡坐好。

病容蒼白,卻依然眼如春風多情溫柔的男人輕輕舒展開手臂,把她環住懷裡,溫柔的輕輕搖了搖她,「剛才在做什麼?嗯?」

沉寒眨眨眼,臉上有了難為情的神色,她伸手抱住蕭羌的頸子,把頭埋在他頸窩裡輕輕的蹭,細聲細氣的說:「……我、我是想看看杜姐姐的眼睛是不是也是好的?」

「為什麼?嗯?」額頭抵著額頭,他低聲問。

環在他頸子上的手下意識的收緊了一些,沉寒小聲說:「……我的眼睛就是這麼看不見的,被人下了毒之後,忽然就看不見了……我不要杜姐姐也和我一樣……」

蕭羌楞了一下,然後一歎,「……乖,沒事了……」他低低安撫。

沉寒小小聲的說了一句什麼,在他懷裡抬頭,什麼都看不到的眼睛看著他,她怯怯的問:「陛下,我可以碰一下……您的眼睛嗎?」

蕭羌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覆到了自己的雙眼上。

眼前的視線一下就暗了,一雙白皙素手撫上了蕭羌的眼睛,然後他聽到了一聲安心的喟歎。

蕭羌笑了起來,他雙手按在沉寒手上,低聲輕笑,「寒兒,有的時候啊,朕會不由自主的想,你再小些就好了。」

沉寒不明白,側頭,等答案。

蕭羌拍拍她的手背,語氣慵懶調侃,「朕就可以為朕的皇子娶你,讓你做朕的媳婦了啊。」

他說完,沉寒把手撤了下來,小小的少女很嚴肅的思考了片刻,問道,「我要是做了陛下的兒媳婦,陛下可以這樣抱我嗎?」

「當然不行了。」他失笑。

「那我就不要做陛下的兒媳婦。」說完,沉寒繼續把自己塞了回去。

蕭羌又無奈又好笑,只好摸摸她的頭髮。

誰都沒有發現,睡在床內側的海棠同學極度寒冷的裹緊了被子。

兩位,肉麻的話換個地方好乜?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被吵醒的海棠碎碎念,在被她定位為鬼畜受的蕭羌腦袋上又蓋了個金光閃閃的大戳,「丫個loli控」——

當天晚上,蕭羌一走,海棠就堅決的搬出了騰鳳殿。

就算這邊什麼都比後涼殿好她也不住了,你說這三五不時看看蕭羌表演loli控,是多考驗她身為奼女良知一件事兒?你說她該保護沉寒不保?好歹水嫩嫩一朵小花未成年啊。

眼不見心不煩,姑娘我搬回去。

她滾回去的當天,剛一進門,如花就撲將過來,捧著新做出來的花膏獻寶。

不出海棠所料,內褲和衛生巾果然出現盜版了,如花擔心還沒有推出的香薰燈也會被盜版,就自己加了料進去。

海棠接過一看,雕刻精美的銀盒裡盛了極其嬌艷的一點兒碧綠,聞上去似蘭非蘭,似麝非麝,估計拎條狗扔這花膏面前,它也聞不出來這到底是什麼做的了。

「怎樣?」如花得意炫耀,又把手裡一個小瓷瓶遞給了海棠,「我調了多種香料進去,效果比原來還好,味道卻讓人分辨不出,這是調的時候多出來的殘水,我覺得味道還不錯,姐姐你看看?」

海棠接過瓷瓶一聞,渾身一顫,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怎麼?莫非姐姐覺得不好?」如花眨巴眨巴一雙大眼。

「不……我只想說,你順帶把復合香水發明出來了……如花,你太有才了!」

有了可以新賺錢的東西,蕭羌同學暫時又沒有想宰掉她的什麼具體行為,當晚海棠美滋滋的睡了一個好覺。

然後,她做了一個夢。

無邊無際的海,夢裡似乎有個人站在她的面前,安靜的看她。

她看不清那個人是誰,只知道那個人看她的眼神無悲無喜無怒無憂,猶如一個旅人偶然看到了山間一簇青草。

到底是誰呢?

夢裡的焦躁反應在了身體上,她不安的蜷縮成了一團,月光從半打開的窗格裡射進來,映出了她床前一張清雅一如月下曇花一般的容顏。

史飄零以一種非常奇妙的眼神看著睡著的海棠,看了片刻,眼神一轉,看到了海棠臨睡前放在桌子上的玉瓶。

把玉瓶裡面的藥丸倒了出來,放在掌心看看又嗅了嗅,慢慢的,她秀麗的唇角彎起了一個詭秘的弧度。

她看著把自己縮成一小團的女子,半掩在袖下的指頭虛虛的在她頸子上輕輕一劃,明媚的眼睛裡就帶了一點嗜殺的味道。

「杜笑兒,你果然什麼都不記得了嗎?枉『他』全心全意對你……」

「還是……你假裝自己什麼都不記得呢?」

有著淡雅秀麗容顏的女子慢慢的彎下身,沒有一點感情的眼睛看了海棠片刻,驀然靜靜的笑了。

下一秒,她的身影消失不見,只半開的窗格又洞開了一點兒,灑進一室冷月。

而海棠,自然什麼都不知道——

東西做出來就是要賣的,第二天一早,海棠和如花碰在一起研究營銷方案,最後決定策略方針為:放長線,釣大魚!

原胭脂水粉鋪看板娘如花同學,上!

把摻在粉裡的鍋底灰慢慢去掉,如花的肌膚日復一日變得晶瑩剔透,每日兩次請安,側目的人也越來越多。

這裡是哪裡?這裡是後宮,人人以美色自保,就只為風情傾了那皇座上的帝王。

蕭羌喜愛女子肌膚柔嫩白皙,看看得寵的方貴妃,現在風頭無兩的沉寒,哪個不是膚如凝脂?現在眼睜睜看著原來黑不隆冬的如花日漸肌膚瑩潤,咬碎銀牙的同時,誰都想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於是,每日到後涼殿去刺探的宮女也就多了那麼一些些。

海棠和如花卻什麼都不洩漏,只等神秘和人氣攢足了,一筆卯幾個大的!

事實證明,她們的方針是對的,但是,兩個傢伙誰也沒有想到,她們第一次甩桿,釣上來的魚實在太大尾了……

就在一次清早例行問安結束之後,海棠被太后單獨留了下來,理由曰:談談保養。

太后和她聊的還真都是純保養,聊著聊著,海棠就明白了這話裡話外的意思,趕緊讓白瑟去拿了一堆剛做出來的香膏薰香燈,乖乖奉上,一分錢都不要,請太后笑納。

這才真叫有人出大價錢的時候不賣,現在可好,白送了。

嗚,海棠覺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到了快中午的時候,太后留她一起用午膳,剛坐上桌,就聽到外面有踢踢踏踏的聲音穿了過來,海棠詫異:誰這麼放肆,敢在太后宮裡亂跑?

太后卻喜上眉梢,連連招手呼喚,一聲遠兒叫得疼入心肝,只聽一個孩童脆生生的應了一句,一團小小的身影跳到了太后懷裡。

海棠好奇,偷眼看去,卻原來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少年,十一、二歲年紀,裹著一身火紅衣衫,一雙眼猶如浸在水銀裡的黑水晶一般。

聽了孩童叫了一聲皇祖母,海棠立刻知道這少年是誰了——蕭羌唯一的皇子,方氏所生的蕭遠。

這孩子還是蕭羌是太子的時候出生的,今年十一歲,五歲那年被蕭羌送到東陸最好的滄錄書院學習,一年也就冬夏兩季回兩次大越。

在祖母懷裡滾了好一會兒,蕭遠戀戀不捨的下來,太后摩挲著他的臉,指了指海棠,「這是你杜母妃,快去問安。」

蕭遠上前單膝點地,脆生生叫了一聲「母妃。」身後內監捧上一方錦盒,蕭遠笑著說是自己從山上帶來的一點土產,請她笑納。

收東西海棠從來不手軟,笑瞇瞇的收了,太后召呼蕭遠過來,把海棠拿來的一堆東西推到蕭遠面前,「哪,都是杜母妃給你母妃的,你就和杜氏一起過去把東西送過去吧。」

呃……原來是給方氏攢的,她是無所謂東西送給誰,但是太后確定方氏會用?

這老人精到底打的什麼主意?海棠想不明白,就乾脆不想了,吃過了午飯後,就和蕭遠一起向方氏所住的地方而去。

在快到宮門的時候,蕭遠停住腳步,對海棠說,「母妃,東西我拿過去吧,母妃就不用進去了。」

看到海棠看他,小少年搖搖頭,解釋了一句,「我母妃她性子……呃……剛烈,如果是杜母妃親自把東西送去,我母妃她不收不算,恐怕還要……」少年的臉上露出了和他年紀一點都不相稱的無奈表情,他歎了口氣,轉了個話題。「總之杜母妃的好意……」

還沒等這句說完,方氏尖銳的聲音響了起來,「遠兒!」

靠,這八度花腔女高音!海棠忍下摀住耳朵的衝動,朝方氏行了一禮,方氏臉色鐵青,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拿眼死死的盯著自己兒子,蕭遠大大的歎了口氣,抱歉的向海棠行了一禮,向自己母親跑去。

海棠禮貌的目送母子二人離去,隱約聽到幾句隻言片語,方氏念了幾聲姑姑,海棠本來已經舉步要走了,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她忽然渾身一個寒戰,只覺得自己被從頭到腳灌了一盆冰水一樣!

對了,這宮裡夠資格被稱為娘娘,又姓方的女人,除了方貴妃,還有一個——

——太后——

方貴妃是太后的侄女,太后自然也是姓方,那個海氏年紀四十歲上下,說是蕭羌的妃子,倒不如說是太后一輩的妃子更恰當。

再聯繫到蕭羌受傷密不宣揚的態度,這事情裡外就不由分說透著宮闈秘事的味道,海棠冷汗就下來了,她忽然想起來,自己上次被推出來的時候,東西還留在密宮——

不行!東西要趕緊拿回來!

終於到了傍晚,確定蕭羌要在勤政殿加班開夜車,海棠悄悄避開所有人,溜出了後涼殿,向密宮而去。

海棠獨自在狹窄的夾道裡疾行。

她的視線裡一片暗淡,宮牆上的燈早不知哪個年頭就滅了,白而孤零的懸在哪裡,彷彿什麼的屍體一樣。

生了雜草的破敗青磚在她腳下蔓延,遠遠的,密宮的輪廓出現在了夜色之中。

就在她即將到達密宮正門的時候,蒼冷淒厲,彷彿從地底滲透出來的歌聲再度從那破敗宮門裡滲了出來——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海棠楞了一下,隨即上前察看宮門,發現是虛掩的,立刻閃身進去,遠遠一看,已經開敗了的梔子花後,一道屬於女子的纖細人影立在一片松柏之中,仰著頭,反反覆覆的唱著這兩句,她身邊一道修長白影負手而立。

女子是那個什麼海兒,男子卻是她前一段時間幾乎朝夕相處的蕭羌——

海棠只覺得頭皮一炸,轉身立刻就要奪門而出,屬於男性的清柔聲音在夜涼如水裡蔓延而開:「笑兒,為什麼朕總是在這樣奇妙的時候,奇妙的地方見到你?」

海棠被這一句話釘在當地,她僵硬的轉身,看向蕭羌。

蕭羌開口說話,那個女子忽然立刻不唱了,聲音嘎然而止,她看向海棠,眼裡隱約有幾分迷茫,哪知看了片刻,她厲聲慘叫起來,一雙手箕張如鬼爪一般,就要向海棠撲來!

海棠下意識的一躲,幾個不會說話的僕婦撲了上來,把撲過來的女人壓住拖走,女人一連串意義不明撕心裂肺的慘叫猶如鬼哭一般響徹!

淒厲的聲音鼓蕩耳膜,海棠覺得從心裡泛起一股寒意,瞪著眼看蕭羌吩咐了一名僕婦幾句話,片刻之後,僕婦拿了兩樣東西過來,放在他腳邊,海棠看了,瞳孔猛的一縮——

一盞小燈,一個花簍——正是她上次掉下的東西。

男人唇角泛起一點點溫柔的弧度,在月光下看去,淡色的嘴唇和白玉一樣的肌膚,彷彿一副淡而朦朧的畫,他微笑,「杜卿,這些東西,是你的罷。」他看著呆在當地的海棠,溫柔的瞇細眼睛,聲音也越發溫柔了,「杜卿,你離朕太遠了,近些如何?」

「……」挪動,在他面前三步遠立定。

「再近些。」

「……」終於站到他面前。

於是,氣息相近,彼此能在幽暗的月光裡看到對方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哪,笑兒,朕的兩個問題你都沒有回答呢。」男人越發笑得口角春風,活脫脫一株毒罌粟,沾染不得。

她心裡轉著怎麼脫身的念頭,斂袖為禮,答道:「東西確實是臣妾的,臣妾到這裡來,就是想來拿走它們。」

剛才催著她答案的男人,現在卻完全不在意他追問的事情了,「……來,讓朕猜猜看,卿現在在想什麼。」

屬於男性的修長手指忽然毫無預警的纏繞上她的腰肢,把她向前一帶,海棠大驚,雙手撐在他胸口,於是破敗宮殿裡,一男一女就形成了曖昧的姿勢。

「卿應該正在想,朕為什麼到這密宮裡來,這密宮裡的女子又是誰,還有,朕身上的傷是不是和她有關,對不對?」男人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睛溫柔的凝視她。然後勾起唇角,「沒錯,卿想得沒錯,是的,朕的傷,是她咬的。」

蕭羌黑色眼睛裡映出來的少女容顏是淡淡的玉白色,從他的角度看過去,仰起的是一張生動而清秀的面孔。

用花來形容的話,應該是路邊不知名的小花罷,不出眾,卻有一種強韌的生命力。

所以分外讓人有摧毀的慾望啊……

海棠只覺得自己就是被蛇盯上的青蛙,全身都在發毛。聽了蕭羌親口承認之後,她反而冷靜了下來。

這男人親口承認的那一瞬,只能說明他已經動了殺心,無論如何都要殺她了,既然這樣,有什麼好怕的?

切,大不了就跟丫死磕到底,杜家雙親都是孤兒,滅族殺誰去啊?她孑然一身,被剁了腦袋怕什麼?說不定再穿一下,能穿成女變男可以好好享受一下小攻的待遇呢。就算轉世了,十八年後又是奼女一條,怎樣啊!

打定了主意,海棠對著蕭羌一笑,「臣妾不知道陛下在說什麼。」

蕭羌看了她片刻,忽然就想起關於面前這女子在後宮裡的傳聞。

真就像是自己說的一樣,每次都在最奇妙的時候和地點遇到她呢……

喜歡發明奇怪的東西,以賺錢為樂趣,卻對真正能賺到大錢的賣官鬻爵毫無興趣。

好歹也是他的「寵妃」啊,還是很多人會買她的帳的吧。

可是她全沒有興趣,只是一心一意的以古怪的法子賺錢。

於是男人就笑了,俯下頭去。

陰影瞬間籠罩,然後消失,海棠只覺得唇上一涼,男人的嘴唇在一觸之後已經離開。

蕭羌抱緊了她,把頭靠在她肩上。

「讓朕抱一會兒吧……」

敵不動我不動==+

海棠很配合的站在原地,蕭羌輕輕順著她的頭髮,忽然輕輕歎了一句,「為什麼每次都是你?」

他聲音裡莫名其妙的有一絲近乎惆悵的感覺,海棠楞了楞,男人已經放開了她。

就在這瞬間,有女人的聲音在一片枯敗的梔子花後癲狂拔高,海棠第三次聽到了那兩句充滿怨恨的詞句。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那聲音癲狂怨毒,海棠下意識的一抖,蕭羌把她攬在胸前,溫柔的掩住她的耳朵,柔聲說道:「別聽,嗯?」

她幾乎可以感覺到龍紋的繡線隔著輕軟的衣服烙印在胸前的觸感,男人的手指修長而暖和,掩住了她的耳朵,隔絕了那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片刻,女子的吟唱漸漸下去了,蕭羌牽起她的手,向外走去了。

一路上兩個人都沒說話,海棠試圖從他爪子裡把自己爪子掙出來,試了試沒動靜,正好他的手很暖和,便也就隨他握著了。

反正帥哥豆腐不吃白不吃。

她永遠也不要想搞明白這男人到底在想什麼,算了,既來之則安之罷。

於是,就這麼到了被男人牽著去了騰龍殿,親手倒了杯茶給她。

海棠還沒等喝,一股無比濃烈,細細一聞卻又清幽如冰的荷花味道就撲了過來,端的是這樣的冬天讓她幾乎以為自己面前有一塘盛開濃烈的荷花。

看她詫異的樣子,蕭羌笑得非常迷人,「這是新貢的荷花茶,你嘗嘗味道如何?」

呃,在發生了剛才的事情之後,倒茶給她喝?海棠狐疑的看她,蕭羌笑了起來,摸摸她的頭髮,柔聲道:「朕要殺你,隨便尋個名目,現在就叫人把你拖下去杖斃不就好了?嗯?」

想想也對,揣摩到男人這句話裡一點不打算立刻殺了她的意思,海棠不客氣的一口灌了下去,一股無比香醇的液體就這樣滑入咽喉,閉上眼微微品味一下,一股荷花綻放舌尖一般的奇妙滋味徐徐蔓延。

真是……太tnnd好喝了!

把杯子舉高,海棠記吃不記打的全然忘記半個小時前發生過什麼,一臉眼巴巴的看著蕭羌,蕭羌微笑,「好喝嗎?」

用力點頭。

「可惜,沒有了。」那樣溫柔一笑,帶了點兒壞心眼的味道,一雙桃花眼裡滲出點點溫軟。

啊?海棠張大嘴巴眨眨眼,蕭羌笑了起來,傾身在她唇邊一吻,如蜻蜓點水,一拂而過。

「這是那樣珍貴的東西,所以,只有那麼一點兒,如果可以天天牛飲,豈不沒有趣味?」

荷帶衣之毒,本就要如此珍貴的使用。

這荷帶衣的味道,你可喜歡?你這樣的女子,本就只適合毫無痛苦的死去。

他合該欣賞這樣的女子的,但是可惜,他在心裡喟歎,這個女子窺探到了大越王朝五十年來最大的秘密。

即便她不知道她看到的那是什麼,但是,這個足以動搖國本的秘密,卻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哪怕一點點——

所以,抱歉了,只能殺了你。

他微笑,一吻落在海棠發間。

大越七年十月初九,閔王稱病,求延期入朝,帝不允。

大越七年十月二十三,閔王拒朝,起兵於齊州,進兵蒙州。

大越七年十月二十三,平王簫逐於青州出兵,與蒙州守備拒閔王於青州前三十里。

大越七年十月二十六,閔王敗退齊州。

大越七年十月二十七,沉國定王沉冰率使節入京,賀沉皇貴妃嫁入大越滿三月行廟見之禮。同日,斬閔王世子並其妻、子於午門,帝妃參拜宗廟,出午門,血流盈地。帝色如常,告使臣雲,廟見前斬奸佞,大為吉兆。

大越七年十月三十,平王困閔王於齊州城下。

時,風雨已來,山河動盪。

奼女的日子卻還在平靜的在後宮進行,而這樣的日子似乎永無止境。

不過,也僅僅是似乎罷了。


  第十一章鴻門之宴有正太

轉眼就到了除夕,整個宮裡忙碌了起來,從齊州前線不斷傳來捷報,閔王已被困於齊州城內,城破指日可待。

消息傳回來,朝野大喜,自然也就多了幾分喜氣。

年關一過,例行封賞下來,正月初八當天,海棠晉為三品婕妤,史飄零晉為四品美人,宮廷裡就悄悄傳言,說大越開國以來晉封得這樣快的妃子也沒有幾個,海棠和史飄零的聖眷猶在懷孕的於淑妃之上。

轉眼到了正月十四,正月十五前後三天,大越王朝順京之內不設宵禁,花燈綿延,這三日裡宮裡也允許妃子姐妹母親進來探望,如花興高采烈的去見母親,偌大後涼殿裡,立刻就只剩下海棠和白瑟碧琴兩個宮女。

海棠升為才人之後,宮女照例要是多加兩人,但是一想到多了兩個宮女,不就等於下次又要多兩個可憐姑娘入宮受罪?於是婉謝了內府,依舊是白瑟和碧琴陪在身邊。

海棠實在閒得無聊,決定隨便抓幾個宮女進來,就當推廣自己繼撲克之外新推出的娛樂用具,教她們打麻將好了。

她剛一推門,就聽到外間碧琴在哭,白瑟在旁邊安慰。

「快把眼淚擦擦,這大過年的,也不知道陛下來不來,別到時候觸了貴人的霉頭。」

碧琴雖然年紀小,但是一向剛強,今日哭成這樣,不知道是發生什麼了。

海棠咳嗽一聲,聽到聲音,碧琴急急背過身去,海棠問道,「怎麼了?」

碧琴垂著眼不說話,白瑟歎氣,代她說道,「貴人聽了別生氣,昨天……」她猶豫一下,道:「內府的一個相熟內監幫碧琴帶了信來,說是她娘……眼瞅著不行了……」

大越宮規極嚴,私下相授和傳話都是要受重罰,雖然海棠從來不介意這些,但是白瑟向來小心,只能模模糊糊的說了。

內府的內監啊……海棠摸著下巴想了想,冷不丁問了一句,「碧琴,那是你菜戶吧?」

深宮寂寞,許多宮女和內監虛凰假鳳結為夫妻,宮裡管他們叫菜戶,發現了懲罰極重,碧琴聽了渾身顫抖,立刻跪在了地上!

見事不妙,白瑟也跪倒在地,海棠受不了的一個二個拽起來,「總之,你相好的告訴你,令堂病危,對不對?」

一聽到母親,哽咽了兩聲,碧琴話都說不出來,掩面哭泣。

「然後呢,你想做什麼?要不要見母親一面?」

碧琴一聽這話,顫聲道:「莫非……貴人。」

「你就跟我說你想不想吧。」

「想!」

「OK。」海棠漂亮的打了個響指,轉身對碧琴說道:「幫我準備一下衣物,我要出門。」

白瑟顯然被她驚到了,多少有些口齒不清,「貴人、三、三思啊……」

按照宮規,宮女除非奉旨,不然不得擅自出宮,違者立斬,而現在,海棠要幫碧琴?

聽到她這麼說,海棠忽然笑了笑,眼神裡一抹哀傷。

她的母親去世的那年,也是這樣的一個冬天,當她的母親在病房裡安靜的去世時,她正在學校裡參加所謂的奧林匹克賽前輔導,當她興高采烈的拿了模擬第一的成績去醫院的時候,等待她的就是母親灰白而冰冷的屍體。

她知道那是多痛苦的事情。

她看了看白瑟,對碧琴淡淡說道,「準備一下,把臉上的眼淚擦擦,和我一起去於淑妃那裡。」

方氏被降為婕妤之後,宮內事務就名義上由沉寒管理,於淑妃協助,明眼人誰都知道,沉寒那麼嬌怯生生的一個小姑娘管得了什麼?這裡外上下,管事的就是於淑妃。

撞木鐘要挑對人,海棠帶了東西去找了於淑妃,把碧琴的事情和她說了,于氏過了片刻,輕輕一笑,「大越講究孝道,何況是妹妹親自來說,這件事妹妹放心,我少不得要周旋一二。」

于氏說話從來都是淡淡的,她肯說讓海棠放心,就表示沒問題,海棠心下感激,說了幾句話,把新做出來的一盒香膏送上,就退了出來。

看著她退出的身影,于氏淡淡又喝了一口茶,若有所思的撫摸著墊了絮軟的棉花,因而顯得有些隆起的肚腹,轉著手裡的杯子,問了一句,「還有幾個月?」

身後的女官俯身說道,「如果按照之前的說法,預產應在今年四五月間。」

于氏點頭,「都安排好了?」

女官點頭。

她微笑起來,秀麗溫柔的面容上籠了一層柔和的微笑,她撫著自己根本沒有孕育孩子的小腹,淡淡吩咐,「繼續讓趙千秋供應上好鉛粉吧,記得,鉛一定要多放。」

在她真正生育下孩子之前,這後宮裡,不能有任何人誕育下子嗣——

正月十五一早碧琴就悄悄被于氏安排送了出去,這天天氣出奇的好,天藍的象面鏡子,一絲兒陰翳都沒有。晚上又下了一夜的雪,妝點得皇宮一個瓊樓玉宇彷彿,

照規矩,白天皇帝要在前朝的登華殿大宴群臣和外國使節,沉寒以副後之尊在騰鳳殿大宴內外命婦並皇族女眷。

到了晚上,則是在翔龍殿舉辦的皇傢俬宴。

對此,海棠同學感想如下:真像趕場啊……這不就是所謂公司年終尾牙的年初版麼?

白天是董事長和總裁各自答對高級員工,晚上是全體員工大會……

不過說起來,她還是很期待今天晚上的宴席,因為據說沉國的定王沉冰要出席今晚的私宴。

據說還帶了沉國的戲法班子過來。

據說——PS:這個是最重要的據說——沉冰是個極其漂亮的18歲美少年。

撒花!

啊啊啊啊,粉嫩正太口胡啊!

抱著一腔萌系熱血,如花和海棠在翔龍殿的前涼殿下了暖轎,剛一落地,海棠覺得頭猛的一暈,一個踉蹌向前仰倒!

她覺得如花拉了她一把,但是沒拉住,就在她以為自己必然撲街的時候,有人扶著她肩膀,巧勁一帶,就把她拉了起來。

眼前暈黑漸漸退去,海棠回頭一看,雪地裡一個銀裝素裹,唯獨一把長髮直垂狐裘之外的女子正扶住了她,不是史飄零是誰?

海棠一向覺得史飄零是一個非常非常奇怪的人。

你說她對自己好吧,一巴掌把她拍得懨懨的。

你說她對自己有惡意吧,明裡暗裡多少次都是她幫著過來的。

所以海棠對史飄零的感覺很複雜,所以她現在怔怔的看著她。

史飄零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鬆開手,塗抹著淡色蔻丹的指頭慢慢攏回了袖子裡。

她恬淡一笑,眉如遠山,有種飄忽恬靜的氣質,「怎麼,不舒服?」

她問海棠話的語氣彷彿熟悉的老友,卻不讓人覺得膩煩,海棠搖搖頭,「剛才走急了,有點暈。謝謝。」

史飄零略一頷首,對如花笑了一下,三人一起向殿上走去。

是不是真的該找御醫看看?從十一月開始,她偶爾就犯個暈什麼的,到了最近犯暈的次數越發的多,現在一天要暈上幾次了,雖然說不是什麼大事吧,但要是上廁所的時候暈乎一下,美艷的朝糞坑裡一栽……很順利的,海棠被自己的想像噁心到了,趕緊裹緊裘衣趕上幾步,跟在另外兩人後面。

宴會還沒有開始,卻已經有人早到了。前涼殿前有一片湖,夜雪過後樹幹上結了樹掛,襯著冰面,映著天上一輪即將西沉的太陽,冰面猶如一塊巨大的幻彩琥珀,映得宮闕萬間彷彿天上神仙閣一般。還有一干年輕活潑的妃子簇在燒著地龍的平台上說笑,一時之間百花招展,儘是天家風采。

被她們圍在中間的男子,正是蕭羌。大越的皇帝陛下白裘金冠,眉眼含笑,如春風霧靄一般多情。他左邊站著沉寒,右邊扶著他手臂站立的是於淑妃,三人身後是以前的方貴妃,現在的方婕妤和她的兒子蕭遠。

看到海棠她們走來,於淑妃笑著向她們點了點頭,招呼了一聲。蕭羌也對海棠招了招手,叫她過去,海棠在心裡暗罵一聲,被躲在她身後幸災樂禍的如花猛力一推,在周圍一干立刻「熱烈」起來的眼神中一步一爬的走過去。

蕭羌拉住她,愛憐的仔細凝視,微微有些涼的指頭撫摸上她的面頰,「怎麼這樣瘦了?」

「被你的女人惦記的==」——海棠很想這麼說。可惜,人在屋簷下,所以她只能不著痕跡的把臉上那只爪子抓下來,和眾人見過禮之後,轉頭對於淑妃一笑:「臣妾這種蒲柳之姿,自然是入不得法眼了,不過倒是於娘娘氣色好多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於淑妃抿嘴一笑,「自然是托杜妹妹的福。」

聽到這句,方婕妤妙目一轉,笑開了一張麗顏,有意無意的在兩人之間看看,掩唇笑道,「現下這宮裡最受聖寵的人都到齊了,真是壯觀呢。」又看向海棠,「看來這宮裡下一個傳喜訊的就是杜婕妤了,這要生下來一男半女,肯定蓋過我們這些姐姐。」

我?生孩子?聖母懷胎這樣的技術活她明顯幹不了嘛?海棠對於這樣低劣的挑撥在心裡搖搖頭,此時,於淑妃靜靜說了一句,「陛下雨露均沾,皇嗣廣泛才是好事。」

一句話堵死了方婕妤,方婕妤卻全不在乎,她嫵媚一笑,眼神裡帶了幾分刻薄怨毒,換了個話題,看向海棠,「杜妹妹,聽說今兒一早你的宮女出宮了?」

好長的耳朵。知道方婕妤今天是存心找茬,海棠眼睛一細,笑道,「姐姐在說什麼?妹妹怎麼聽不懂?」

方婕妤一手撫額,一派驚訝的樣子,恍然道:「莫非不是妹妹宮裡的?也對,妹妹大受寵愛,自然知道進退分寸,私遣宮女出宮這種犯禁的事情,自然不會做。那倒要內府查查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哼,查出來確實是她的宮女了,還要加一個欺君的罪是嗎?丫真狠毒。

海棠快速的想著應對的法子,就在她剛要開口的時候,蕭遠拉了拉母親的袖子,大聲問了一句,「母妃,那是什麼?」方婕妤分神去關照兒子的時候,沉寒一把拉住海棠的袖子,制止她說話,一雙什麼都看不到的眼睛準確的看向方婕妤的方向,細聲細氣的說:「那個宮女是我派出去的,杜婕妤一向對下人寬泛,現在也不知道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還是……方婕妤有什麼異議嗎?」

看沉寒說話,方婕妤訕訕一笑,「原不知道是娘娘派出去的,也就多嘴問這麼一句了……」

沉寒雖然在宮裡沒什麼威信,但是皇貴妃副後儀同皇后的名分在這裡放著,方婕妤再怎樣放肆,當著蕭羌的面卻也不敢多說什麼,只看著蕭羌。

蕭羌素來對宮規認真,他看了一眼方婕妤,又看了一眼海棠,後者回望他,一副死魚表情,他就笑了,也沒說什麼,只拍拍於淑妃的後背,示意宮人扶她進去,隨後一手攜了沉寒一手攜了海棠,緩步進去。

在走入殿門的一瞬間,蕭羌親密的低頭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溫柔一如情人的呢喃:「笨蛋,你怎麼這樣笨,做個事情都要留人把柄。」

明明是語帶寵溺,聲音溫柔,但是不知怎的,海棠卻莫名其妙的一身惡寒。

她只覺得自己連話都說不出來。

看著他們三人走了進去,方婕妤只恨得牙根都能咬出血來,她埋怨自己兒子打岔,給了沉寒反應的機會,看了看兒子粉雕玉琢一張臉,卻又說不出什麼怪責的話,眼神一斜,看到裊裊娜娜走進去的於淑妃,臉色忽然現出一股得色。

「……看你假孕的事情能瞞到幾時……」她極低的說了這一句,蕭遠沒聽清她說什麼,抬頭看她,她對兒子展顏一笑,「放心,遠兒,有母妃在,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沒有人會和你搶太子之位的。

她辛苦設計了假孕這個套讓於淑妃鑽,其他人麼……不著急,可不要一個一個慢慢來?

想到這裡,她眼神一轉,怨毒的盯著已經消失在大殿深處的海棠——

看著母親美麗臉孔上的怨毒,蕭遠歎氣,他搖搖母親的手,撒嬌一樣的膩過去,希望自己的體溫可以讓母親暖和一點。

宴會在酉時開始,按照品級高低和受寵的程度,海棠和於淑妃坐在一起,對面正好是沉寒和她的同母兄長沉冰。

名不虛傳,水嫩粉白美貌正太一枚。

簫逐雖然容顏絕色,卻自有一股男兒剛烈,對面的沉冰卻美得像個妖精。

漆黑的頭髮,蒼白的面孔,精緻得花瓣一樣的容顏,給人一種強烈的,妖艷而頹廢的美。

平心而論,論起眉眼的細緻精美,他不如簫逐,更不如沉寒,但是當他和沉寒坐在一起的時候,沉寒那種精緻到了極處的美就忽而有了凋零一般的意味。

沉冰的美,予人一種霧氣中開到最艷,即將腐敗般的感受。

他可以讓一切在他身邊的美黯然失色,卻又並不明亮,只妖嬈而妖艷的吸取著所有的愛慕。

海棠正想著的時候,沉冰在和沉寒低語了片刻之後,一抬眼,兩人視線相對,銀樽後的少年嫣然一笑,笑意溫潤。

海棠立刻五迷三道,只差捧著臉尖叫了。啊啊啊,美少年的笑容真可愛。

一邊花癡著一邊就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了。

大家都鬆泛了,站部立部百戲雜耍挨個上來表演,有不勝酒力的妃子先行離席,去偏殿略歇。

於淑妃在宴會中途的時候就被皇太后囑咐先下去歇息,過了片刻,海棠也覺得燥熱不堪,屋子裡的薰香和酒菜香粉的味道混在一起,弄得她噁心,乾脆溜下去找宮女安排了偏殿去休息。

她的休息間和於淑妃在一個房間。那是一個大通間,三面都可以走人,於淑妃大概嫌吵,把宮女趕到了外間,自己在裡間歇著,看她在裡面,海棠不想吵她,就走到了外面平台上。

一月懸空,如銀盤水洗。

海棠深吸一口氣,覺得清爽不少,然後,她就聽到身後一個聲音淡淡說了一句,「這樣太冷,會容易生病的。」

那是男子的聲音,卻不是她熟悉的蕭羌那軟如春風的調子,而是某種更加柔軟模糊的語調。

她下意識的回頭,身後是一個妖精一樣美麗的少年。

沉冰——

他站在月下,安靜的看著他,漆黑的眼睛映著月光,彷彿就帶了點兒深綠的味道。

少年對她微笑,再度喚了她的名字,「笑兒,不記得我了嗎?」

海棠被這句話一下子震得半身麻木,她還沒來得及仔細思考,忽然就聽到了很細弱的,幾乎可以讓人忽略的呻吟聲——

於淑妃!

一聽到於淑妃的聲音,海棠立刻把面前的美少年丟邊,三躥五跳直殺到偏殿,不知道為什麼,偏殿外的宮女不見了,海棠來不及細想,推門進去,立刻和裡面朝外跑的一個男人撞成一團,海棠一把抓住對方,對方拚命掙扎,幾乎把她甩出去!

對方急著要脫身,海棠拚命抓住不放,就在此時,門口響起了一聲驚呼,被海棠抓住的那個男人忽然不掙扎了,海棠收勢不住,一跟頭撲在了對方身上!

耳邊有女子驚叫,腳步聲紛沓而來,海棠揉揉摔疼了的手,抬眼看去,面前是站著的是裹著一身火紅鶴氅的蕭遠,她看看身下,是趙千秋,只是那張佛爺也似的臉,現在看來,透著一層死灰一般的青氣。

她向後看去,已有宮女跑了進去,攙起倒在地上的於淑妃。

空氣裡泛著新鮮的血腥氣。

她氣息微弱,雪白長裙上湮開一片鮮紅色的液體。

海棠心裡咯?一下,知道這是流產的先兆,剛轉身要說話,趙千秋一把抓住她,聲嘶力竭的喊了一聲:「兇手!我看到了!是杜婕妤把娘娘推在地上的!」

她被攀扯了!海棠腦袋嗡的一聲就大了!

被趙千秋指為兇手的剎那,海棠確實呆了,她呆呆站在原地,有人禮貌的和她說了幾句什麼話,她便呆呆的跟著一名女官走了出去。

走出偏殿,那個妖精一般美麗的少年還站在月下,身上雪白的狐裘被月光染成了淡淡的藍色,他安靜的看著海棠從自己面前走過,溫柔的看她,然後露出了一個微笑,安靜甜美一如月下快要敗謝的白花。

「有趣……」纖細單薄的少年低頭笑了笑,拉緊裘皮,不著痕跡的回到了正殿。

絕大部分嬪妃並不知道偏殿裡發生的事情,她們只是在宴會結束的時候覺得今年的晚宴短了點兒,不過大家都沒怎麼想,就各自散了。

而當宴席結束,在前涼殿的後殿,一場審訊才剛剛開始。

列座的只有楊太妃和太后,還有現在蕭羌的妃子裡位份最高的沉寒,方婕妤因為兒子是證人的緣故,也陪坐在內。

於淑妃還在急救,因為這次的事情明顯不是意外,連稍微和別的妃子走得近些的太醫都不敢用,招了於淑妃的同鄉太醫搶救,而太醫診視過的結果就是,於淑妃是滾落地面才造成流產先兆的。

在等待訊息的時候,海棠開始在一片亂糟糟的腦子裡開始困難的整理思路,得出的結論就是,現在的情況很不妙很不妙。

在別人眼裡,她有十足謀殺於淑妃的理由。

在外人眼裡,同是被蕭羌所「寵愛」的妃子,爭寵這一條作為動機就足夠了。

當時最原始的兩個目擊者,一個是趙千秋,一個就是她,現在趙千秋一口咬定說自己是怕宮人伺候的不夠精心,去探看於淑妃,看到了海棠把於淑妃推下去,沒有人能再為海棠辯白。

至於於淑妃的宮女,則戰戰兢兢的跪在地上,說喝了偏殿的水後覺得肚子疼,去了茅房,回來之後就立刻被帶到這裡來了,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們也不知道。

其次看到他們的是蕭遠,但是蕭遠是方婕妤的兒子,按照方婕妤對她一貫的深惡痛絕,她的兒子不落井下石已是好的,遑論幫她辯白?

而且確實,蕭遠看到的就是他們二人糾纏成一團的現場,讓他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他也說不出來。

而惟一可以證明於淑妃倒下的時候她不在現場的男人,海棠不能說,對方也一定不會承認。

她能對太后和太妃說,「啊,我沒有推倒於淑妃,因為我沒做案時間,當時我正在和沉國那個美貌正太在一起……」好吧,她不說的話,仔細調查說不定還能還她清白,如果她說了,她肯定死定了——

三更半夜的,你一個婕妤跑到外面單獨去和別國的王爺吹冷風?這才真說不清楚,更何況,沉冰完全有可能否認自己和她在外面遇到過。

他沒有理由幫助她,雖然,這個她應該沒有見過面的人喚她笑兒。

總之,她現在的狀況非常糟糕。


  第十二章誰是兇手

聽完宮女和趙千秋兩個人的話之後,太后問蕭遠到底看到了什麼,方婕妤得意的看了一眼海棠,搖搖兒子,滿心指望兒子能說出色和那麼不利的證言:她一手策劃的於淑妃假孕這件事情,很清楚今晚不過是於淑妃藉機脫套設的一個局,但是能把海棠這個眼中疔肉中刺掃進去她也樂見其成。

蕭遠彷彿沒感覺到母親的搖動,他略一抬頭,看到沉寒正定定的一臉擔心的看他,小小的少年大人一樣歎了口氣,說道:「兒臣沒有看到杜婕妤推倒於母妃。兒臣只看到趙副令和杜婕妤兩個人糾纏廝打。」

說完,沉寒明顯鬆了一口氣,方婕妤則恨不得擰兒子一把,卻只能剜他幾眼了事。

不過看起來好在太妃和太后皇后對她的印象比較好,聽了蕭遠的話之後,彼此小聲說了幾句什麼,問了海棠幾句,海棠如實回答,此外沒多說一句話。

現在她自己也心慌意亂,言多必失,沒必要急著喊冤。

雖然沒人指望沉寒能在這場審訊裡有什麼建設性發言,但是面子還要顧的,太妃問沉寒的看法,沉寒遲疑了一下,準確的凝視向蕭遠的方向,異常清晰的問了一個問題,「今日宴席,為什麼大殿下會出現在於淑妃休息的偏殿?」

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海棠一怔,太后一挑眉,蕭羌倒是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笑吟吟的看看蕭遠又看看海棠。

發現父皇也在看著自己,蕭遠猶豫了一下,他看了眼沉寒,沉寒彷彿知道他看她一樣,說完這句,立刻低下頭,黑髮下露出的纖白頸子,像是天鵝柔弱的頸項。

蕭遠皺起眉頭,沉吟了片刻,道:「……兒臣是接到一個掖庭內監的口諭傳兒臣那個時候過去,兒臣沒有想到這口諭有可能是假的,才去偏殿侯著的。」

蕭遠說到掖庭口諭這幾個字的時候,所有的人眼神都看向了地上伏著的趙千秋。

話說到這裡,其實已經暗地裡把方婕妤兜了進去。

誰都知道,趙千秋是方婕妤的父親舉薦上來的人,事情怎麼會這樣湊巧?於淑妃被害,目擊者恰好是方婕妤的兒子,又是從掖庭傳過來的口諭?

蕭羌面上冷冷泛起一絲笑,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方婕妤,搖搖頭,「掖庭就那麼點兒大,遠兒,你去認人。」說完,他對太后和太妃一頷首。

現在已經把本來沒有關係的方婕妤牽進來了,大家都心裡有數,這攤混水只怕越攪越混,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趙千秋和海棠被分開,趙千秋被關進牢裡,海棠被帶到了掖庭。

被關入牢中的趙千秋呆若木雞——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到底做了什麼啊?

他仔細回想,於淑妃在大宴前就喚他去偏殿,他去了,進去就看到於淑妃撲倒在地,他嚇得立刻往外跑,撞到了杜笑兒——好吧,就算他沒有撞到杜笑兒,只怕跑不到殿門口也會撞到蕭遠。

他不得不攀扯杜笑兒,他和杜笑兒從內府門口那次事情就交惡,在杜笑兒沒有偶遇皇帝搬出冷梅殿之前,他偷偷撤了杜笑兒每晚進御的名字,這事遲早要敗露,如果不趁著現在先咬一口,到時候杜笑兒反咬他一口怎麼辦?

到最後怎麼又扯上掖庭傳令內監的?現在這局面就變成了方婕妤有心搗鬼,他就是那胞兄,設計了一個圈套來害杜笑兒

——這明顯就是個套!

誰安排的?為了什麼?怎麼就變成自己也成了兇手嫌疑人呢?

趙千秋百思不得其解,又怕得厲害,心火旺盛,口內自然乾渴,就大口大口的灌著殘茶,渾然不覺得那茶的苦味有一絲詭異的不對。

喝了半壺,趙千秋忽然開始睏倦起來,打了幾個哈欠,他搖搖晃晃的爬上了土炕,片刻之後,當牢裡的油燈熄滅的,剎那,有幾個黑影閃了進來,片刻之後又急速閃了出去。

牢房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當屋頂小小的氣窗被即將西墜的月亮微弱的光芒照亮的時候,;牢房裡有了一條扭曲的影子,趙千秋龐大的軀體以一種上吊的姿態懸掛在屋樑上方,腳底空蕩蕩的晃蕩——

在一樁謀殺完結的時候,海棠正窩在掖庭內一個偏僻的院子裡打掃放箭。

她是三品的婕妤,在還沒有定罪的現在,被安置在了一個偏院裡。

這偏院年久失修,不知道多久沒住過人了,環境比牢房比也好不了多少,海棠發了會愣,決定先收拾房間。

海棠先是呆呆的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飯放好,開始整理房間。

自己大概要住一陣子,那自然要整理成適合自己住的環境才好。

通通收拾了一遍,看起來似乎可以住人了,她坐倒在床沿,繼續發呆。

然後,窗外有三聲梆響,有人慢慢走近。

門已老舊,吱呀一聲有若沒有保養好的管弦尖刺的響了一聲,海棠瞪著地上來人的倒影。

長髮金冠,修長清瘦。

他來看她笑話嗎?

她現在煩得不得了,沒興趣敷衍蕭羌,只低著頭也不說話。

人的影子籠了過來,然後海棠覺得自己被他抱住了,冷冷的面頰蹭上他胸前銀狐裘衣柔軟的皮毛,微微有些搔癢。

她難得的沒反抗,男人輕而慢的摸著她的臉,彷彿確認什麼,然後掩住了她的眼睛。

世界瞬間沉靜下來,再無光亮。

海棠在他掌心眨眨眼,覺得有些癢,乾脆就閉了眼睛。

「……再待下去,宮門會下鑰的。」

「朕知道。」

「會回不去的。」

「朕知道。」

於是,有那麼片刻,海棠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只能感覺到男人手指微涼的溫度,和他身上死去的動物皮毛綴成的溫暖。

海棠覺得自己的呼吸有點急了起來,心下逐漸平靜,但是奇妙的委屈感卻氾濫了上來。

她嘗試了一下說話,卻發現自己發出的聲音帶了點含混的哽咽,她立刻閉嘴。

男人似乎輕笑了一下,然後彎下腰,輕柔地順著她的背,像是在哄小孩子一樣。

海棠深呼吸了一下,慢慢的在他手掌下抬起頭來,「不是我。」

他點點頭,拍拍她的背,等她繼續說下去。

「我真的只是聽到她的呻吟,想去救她。」

「嗯,然後呢?」

在男人溫柔的問出這句話之後,海棠有相當長的時間沉默。

從蕭羌的方向,只能看到她胸脯上下起伏,接著,她似乎在調整自己的呼吸,片刻之後,開口:「我認為如果有兇手的話,趙千秋不會是兇手。」上一句的口氣急促得讓蕭羌覺得她隨時都會哭出來,哪知過了片刻再說話,聲音已經恢復了正常。

「……」他幾乎覺得驚訝了,他慢慢低下身,鬆開手掌,海棠睜開眼,一雙眼定定看他,清澈而毫無陰晦。

「……為什麼這麼說?」他問。

「顯然是有人假傳聖旨,讓大殿下到了偏殿,撞見當時的情況,我出去透氣是臨時起意,才被捲進了這個局裡。要真是趙千秋設的圈套,他幹嗎要把自己兜進去?」

「朕很驚訝你會為趙千秋說情,朕以為你們關係並不好。」讓她搬到後涼殿之後,蕭羌就查過了當時的內宮記錄,沒有看到杜笑兒的名字,稍一查證,就知道了是趙千秋私自撤了她的名字,再一查,之前那點事就全都出來。

「這不是說情,這只是推斷。我是不喜歡他,但是我不會因為不喜歡他就說他是兇手。」

蕭羌定定的看著她,「……先不說這個,朕很好奇,你跑過去救於淑妃的時候,難道沒有想到這有可能是個陰謀,或者前面會有陷阱?」

「那又怎麼樣呢?」海棠筆直的回看他,「這種事情發生在面前,不可能不去管。」

「……在後宮裡,笑兒,你這樣做是引火燒身。」

「唔,也許陛下說的對,但是還是前面那句話,這種事放在眼前不能不管。我沒有立場去管別人怎麼做,我只能確定我自己應該怎麼做。」誒,跟古人皇帝說這個其實挺沒用的吧?壓根道德立場就不在一個基點上啊。

傻也好怎樣也好,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沒有辦法。

「……這樣的性格會死得早的……」蕭羌忽然歎氣,他搖搖頭,遠離了海棠一點兒,坐在榻上,自顧自的摘掉了頭上的金冠,一頭漆黑的長髮就這樣垂了下來。

「……如果說就這樣死掉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誰都想好好活著,我也一樣,但是如果在宮廷裡活著的唯一辦法是要踩著別人的命活著……」海棠想了想,把「我寧肯不活著」這幾個字嚥回去,正色說。「那我就只能盡量讓自己在不踩著別人的命的情況下活的久一點好了。做人總要對得起良心。」

聽到良心兩個字,慢慢用手指順著頭髮的蕭羌忽然笑了笑,他似乎覺得這句話非常好笑,輕輕搖搖頭,「那別人陷害你呢?」

「恩以三倍償,仇以十倍報。」海棠露齒一笑,清秀的容顏在此刻居然栩栩生輝了起來,「讓我知道是誰陷害我,有了機會,折磨夠了丟大理寺,天道昭昭,報應不爽。」

蕭羌唇角泛起了淺笑,「好天真啊……但是為什麼這麼可愛呢……」自言自語了片刻,他向海棠招了招手,「過來吧。你那邊很冷不是嗎?」

海棠猶豫了一下,走過去,站在蕭羌面前,蕭羌環住她的腰,從下往上的抬頭看她,「卿今天和往常不太一樣,牙尖嘴利了許多。」

因為今天老娘心情很不好沒有興趣敷衍你。

海棠沒答話,只是低頭看環在自己腰上的指頭。

蠟燭是劣質的,半閃半滅,映照著蕭羌的臉有了模糊的曖昧。他慢慢順著她的背,讓海棠想起自己現代的時候,也經常在自家博美生氣的時候這樣順它的背,慢慢的,她居然覺得有些困了。

所以,蕭羌把她抱入懷中的時候,她意思意思的掙扎了一下,就很暖和的被蕭羌抱住了。

誒,誰都有精神脆弱的時候,被個帥哥安慰也不錯==

好吧,雖然這個帥哥在之前表現出來的態度都是很想滅了她,而且接受曾經想殺了自己的人的安慰實在很奇怪,但是,她真的很冷。

冷而疲倦。

海棠自暴自棄的縮成一團,蕭羌掀開狐裘,把她包在裡面,他在她耳邊低笑著說:「你是朕遇到過的最有趣的女人。」

「……只可惜……你和朕相遇的太晚了呢……」

以一種幾乎感慨的語氣了半句話,蕭羌拍了拍她的背,換了個話題,「笑兒……」

「嗯?」她模模糊糊的答。

「是不是,還是有一點害怕呢?」

海棠沉默,點點頭。

怎可能不怕啊,畢竟是自己命懸一線呢。

於是她感覺又被男人抱緊了一點,男人像哄小孩子一樣慢慢晃著她的身體,於是她越發睏倦起來,小小的打了個哈欠,靠過去。

蕭羌還是順著她的背,一雙溫柔的眼凝視向窗外淒冷月光,忽然就笑了起來。

他側頭,「……笑兒啊,你知道麼,就在剛才,太醫告訴朕,朕失去了一個兒子。於淑妃的孩子還是沒有保住……」

海棠半睡半醒,其實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是象只乖巧的小貓一樣,小小的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的蹭了蹭,然後小小的嗚咽了一聲。

蕭羌沒再說話,他只是哄孩子一樣緊緊抱著她,把頭埋到了她一頭漆黑髮間。

天邊隱隱泛青,又是一日初來——

蕭羌離開掖庭的時候,得到一個消息,說趙千秋畏罪自殺,醒過來的於淑妃指稱,當時推了自己一把的,就是趙千秋。

杜婕妤無罪,皇貴妃親自迎她回後涼殿。

斑駁文王鼎裡,焚著一爐安神清香。

於淑妃躺在重重疊疊的床帳裡,若有所思的捧著掌心一杯溫熱參湯,小小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淡淡道:「趙千秋已經料理了?」

女官恭敬頷首。

「去傳口諭的人呢?」

「已經妥善藏好,保證大殿下不可能見到。」

「太醫呢?」

「口風最密實不過,等這事再過去個一年半載的料理也不遲。」

於淑妃點頭。

很好,昨晚她的「孩子」已經流掉了,趙千秋也已經處理掉了,即拔了這心腹大患,還動搖了方氏勢力,連帶著禍水也引到了方氏的身上。

非常好。這一切都非常好。

懶懶的靠在榻上,於淑妃喚來宮女為她直起銅鏡,她抬眼看了,鏡子裡紅顏美麗,絲毫未老。她笑著彈了彈鏡面,微微閉眼,眼角眉梢就帶了無限細膩風情。

遠遠的有宮女來報,說蕭羌正向這邊而來,她頷首,略整了整妝容,取了胭脂在眼下點了色桃紅,就是剛啼罷飲泣的嬌弱神態。

然後這件事忽然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但是宮裡稍微懂得看點風頭的,誰都知道,現在這場偃旗息鼓,只怕只是為了後面的驚濤駭浪做準備。

宮女在偏殿喝的水是誰經手的?內府。

推了於淑妃落地的內監是誰?內府掖庭副令趙千秋,方氏的家奴。

再加上蕭遠「恰好」到場,這些事情總在一起,矛頭不可避免的指向了方氏。她行兇的能力遠比海棠要大,且更有動機。

她現在位在婕妤,於淑妃若此胎生了個兒子,封為貴妃毫無疑問,現在蕭羌還未立嗣,立嫡立長之外還有個立貴,子以母貴,若按那時候母親的位份來說,說不定到時候誰被立為太子!

這麼一想,幾乎宮廷裡所有的人都定了謀害於淑妃的人就是方氏。

風雨欲來。

正月十六海棠被放出來,第二天碧琴就回來了。

碧琴回來第一件事就是來跟她謝恩,一抬手阻止她跪下,海棠道:「你剛趕回來,大概也很累,白瑟去如花那邊幫忙培育花種了,你在這陪我好不好?」

碧琴乖巧答應一聲,坐在她旁邊,幫她通頭梳發,漫漫問她一些近日裡的情況。

海棠忽然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但是她腦子裡又開始一陣一陣的犯暈,也就顧不上研究。

這幾日頭暈得越發厲害了,看起來真要叫醫生來看看。

海棠靠在榻上,覺得碧琴輕輕拉動了一下她的頭髮,她愣了一會兒才作出反應,轉頭,看到侍奉了自己將近一年的少女掬起自己一頭長髮,湊到唇邊輕輕一吻。

海棠一驚,剛要起身,碧琴伸手一按,不知怎的,海棠整個人就身子一軟沒了力氣,碧琴欺近,一手撐在她頸側,一手慢慢撫著她的長髮,嫣然一笑,「笑兒,你不認得我了?」

——不對!這不是碧琴!

渾身的警戒系統在「碧琴」靠近的瞬間發揮作用,直覺在告訴海棠:危險!遠離她!

看她眼神裡的詫異,「碧琴」笑了起來,她俯身靠近,雙手撐在她的頸側,整個人幾乎都壓了過去、

海棠渾身酸軟無力,想要叫喚,腦袋裡又一陣發暈,一聲叫出了嘴唇便成了低低一聲呻吟,隨即一陣徹底的黑暗襲來,在眼前徹底黑去之前,她只看到那個「碧琴」微笑著,纖細白皙的指頭按住了自己鬢髮一側的皮膚,用力一揭——

海棠昏過去前的最後想法是:靠,《金枝欲孽》變《畫皮》嗎!

這tmmd還叫不叫人活了!

一張製作極其精美的人皮面具被拈在白皙纖細的指頭上。

面具下是一張少年的臉,細長眉眼,彷彿白瓷一般細膩柔嫩的肌膚上薄薄櫻花色的嘴唇彎彎笑出一個弧度,這張絕美精緻的臉,屬於沉國國主唯一的皇弟,定王沉冰。

少年看著昏去的海棠,微微歎了聲氣,他慢慢摸著海棠的長髮,「笑兒笑兒……你真是讓我好找……」

低聲歎氣的時候,他伸手想去碰海棠的臉,頸上陡然一涼,有辣辣的溫熱液體流了出來。

「……定王殿下,把你的手拿起來如何?」

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溫柔甜美,淡而柔雅。

「……」沉冰低頭,看到自己頸上橫著一根極其纖細的烏針。

針色漆黑烏沉,毫無光澤,唯有針尖一點幽綠,猶如死神爪牙上的劇毒。

轉頭,看到的是一張清雅宜人,秀麗從容的女子容顏。

漆黑的眼珠定定看了她片刻,沉冰笑得燦若春花,他小心的用兩根指頭推開架在自己頸上的針,毫無意外,指尖尚未觸到黑針,已被銳氣所傷,兩道細細血線滲出,在他觸上針體的瞬間,手指上爆開兩蓬小小的血花。

沉冰卻似全不在意,繼續笑著,笑容猶如夜間盛開的曇花,「一別經年,別來無恙?」

「……」女子沒有說話,只是凝視著他。

沉冰慢慢坐起來,笑吟吟的捲起鬢邊漆黑長髮,上上下下打量對方,開口道:「……你說,我現在應該怎麼稱呼你呢?是叫你貴人呢……還是叫你天……」

「史飄零。」女子開口打斷他的話,「我現在叫史飄零。」

「我從來不知道你居然忠於大越的皇帝。」

「我有保護杜笑兒的義務。」

「為了『他』?」

這三個字一出口,沉冰只覺得額頭一涼,史飄零烏針已抵在了他的額前,女子也笑了開來,別樣嫵媚,「亂說話的孩子會下拔舌地獄喲~~~」

針尖尚離額頭一寸,血卻已經泌了出來。

鮮紅的液體有生命一樣蜿蜒在少年絕美的臉龐上,沉冰一彎櫻花色的唇,眼睛裡卻冰一樣的冷,「……莫以為我不敢對你動手。「

「呀,實際上,殿下就是不敢啊。」史飄零溫柔一笑,親暱的靠近沉冰耳畔,低聲道:「沉冰,杜笑兒若是稍有閃失,我在此以我之名立誓,千里之外,也必取你性命。」

說完,她稍微退開一些,從袖裡抽出手帕,遞給沉冰,「那,殿下,擦擦臉上的血吧,不然真可惜了這張漂亮的臉呢……」

沉冰的表情陰晴不定,就在他要開口說話的時候,兩人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模模糊糊的呻吟,兩人一起回頭,看到海棠慢慢的撐起身子坐起來。

撫著還在隱隱作痛的頭,海棠抬眼看向前方。

冬日下午的陽光從窗邊透射進來,海棠覺得有些刺目的瞇起眼睛,過了片刻,方才因為頭暈有些動搖的視線恢復了正常,她看著面前兩個本都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過了片刻,她有些頭疼的按著自己的額頭,問道:「我說,誰來解釋以下,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沉冰幾乎有些詫異的瞪大了眼睛,他看著面前的女子,皺起了眉毛,「……笑兒……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好吧,莫非這個世界是把這句話當成打招呼?眼前兩個人都是問過這句話的,此外,沉冰同學,這種搭訕台詞你已經說了兩次了好不好?

一邊腹誹,海棠一邊開始懷疑自己附體的這個杜笑兒同學到底有什麼多姿多彩的過去了……

史飄零若有若無的擋在兩人中間,朝沉冰一笑,「笑兒忘記了殿下未見得不是好事。」

沉冰沉默著一挑眉,忽然一笑,竟然就帶了極度妖艷的姿態,他點點頭,輕描淡寫的說:「那我找機會讓她再想起來就好了……」說完這句,沉冰轉身就要離開,卻聽到海棠一聲大叫,「等等!」

史飄零眼神一冷,沉冰轉過身,淡如花瓣的唇角噙著一抹得意的笑容,海棠看著他,一字一句的問道:「碧琴呢?碧琴怎麼樣了?」

他既然扮作碧琴回宮,那碧琴她……心裡莫名其妙的就寒了起來,海棠下意識的按住胸口,死死瞪著面前的男人。

沉冰甜美的笑著,眼神裡顯過了有趣的不可置信,打趣一樣的眨眨眼,「哦,笑兒,我竟然不知道,你居然會擔心下人的命呢……你說呢?你說說看我既然在這裡,她會怎樣?」

「你——!」

「你說我會怎麼對她?殺了她?把她和她的母親都殺掉?」沉冰若無其事的說著,看海棠臉色一下慘白,他倏忽輕笑了起來,漆黑的眼睛裡水光浮動,幾乎別樣嫵媚,「我在開玩笑的,笑兒,她是你的宮女吧,我怎麼忍心殺她呢?我便連傷害她也捨不得呢。」

說完,毫不介意站在兩人中間的史飄零,沉冰走前幾步,伸出手去輕輕撫了撫海棠的長髮,微笑:「放心,笑兒,我怎麼忍心讓你傷心……」

說完,他禮貌的向史飄零和海棠行禮,飄然而出。


第二卷 出國旅遊也要保險

第十三章出京遠足

海棠瞪著沉冰遠去的背影半晌,跳下床為自己兌了杯溫水,把沉冰摸過的頭髮部分刷刷刷一段涮。

靠,有毒沒毒啊!真是。

史飄零安靜的看著她,等海棠重新把頭髮整理好,看向她的時候,她才嫣然一笑,翩翩然彎下纖腰,向她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

「姐姐受驚了,妹妹剛才想來探望一下姐姐,就過來了。」

史飄零輕輕一笑,說的雲淡風輕。

海棠看了她一眼,又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卻沒喝,只是兀自出神,過了片刻,才道,「史美人,你能不能和我解釋一下到底是怎麼回事?」

沉冰和她同時出現在自己房裡,可不是什麼巧合能解釋的。

沉冰是一國親王,肯冒著易容的危險進入後宮來看她,必然就是為了什麼,至於沉冰到底是為了什麼呢,不如問問現在唯一有可能知情的人,也算是知己知彼。

史飄零笑著,一雙漆黑的眼睛卻毫無笑意的凝視她,在海棠被她看得發毛時,才彎起嘴唇,「……看來杜婕妤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哪……」

我靠,果真是杜笑兒惹的禍,該不會是笑兒同學對沉冰騙身又騙心,然後在人家拉著袖子要她負責任的時候一抹嘴巴入宮打算繼續啃皇帝吧?

心裡不厚道的yy了兩下,海棠低頭輕輕歎了口氣,吐出來的氣息婉轉悠長,「……唉……史美人你是知道的……我入宮之前不慎落水,救上來之後就對以前的事情記得模模糊糊的了……「

史飄零不作聲,只是定定的看了她片刻,忽然就悠悠的開了口,「……其實這樣最好。什麼都不再記得了也很好,這樣你才會幸福。」

「但是我想知道,為什麼沉冰會出現在我眼前?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史飄零就住了口,只是微笑,片刻之後,她垂下眼,「……有的時候,我都會恍惚覺得,你根本就不是杜笑兒。」

聽到這句話,海棠心裡陡然一寒。

史飄零果然和杜笑兒早有淵源,至於沉冰,恐怕也不會關係太淺。

她強笑了一下沒有說話,史飄零一挑眉,又恭敬的行了一個禮,轉身走出。

當天晚上,碧琴就回來了,海棠不著痕跡的詢問了幾句,碧琴茫然答就是回來之後先去的永巷,不知怎的就在沒人的屋子睡著了,現在才醒過來。

海棠無語,暗自觀察確定了這是碧琴本人之外,卻再也不敢和她單獨在一起,只好不著痕跡的遣開她。

德熙八年的一月就這樣緩緩過去,間中只有於妃宮裡一個內監偷竊被發現之後畏罪自殺,從樓上跳下來,摔爛了臉這樣的小事,於妃一向寬厚仁慈,不但不追究他盜竊的罪,還把屍體賜還了給他父母。

一時宮內上下無不對於妃仰慕感戴。

二月一到,按照慣例,蕭羌啟程準備去永州炳城春狩,以祭農獵。

蕭羌是極孝順的人,太后太妃自然隨行,又念著沉寒剛到大越,便也帶著她走,淑妃剛剛流產,不宜遠行,自然留守,另外兩妃需要哺育兩名年幼的公主,也走不脫,結果妃嬪方面,蕭羌只帶了史飄零、海棠和沉寒上路,連帶皇子蕭遠,皇室一行,一共七人,在五千龍神軍的拱衛之下,預定在二月二十七出了順京,向炳城而去。

隨行的人員中還有沉冰。美其名曰是隨行回國,但是明眼人卻都知道,這次春狩之行,只怕並不單純。

在蕭羌向炳城而去的時候,沉國國主沉烈也以春狩的名義向與永州隔江而望的定州而去。

世人都說,此次春狩,意在會盟。

各國矚目,時局不安。

在春狩出發的前三天晚上,沉冰在深夜時分被召入了勤政殿偏殿。

春狩之前有很多政務要處理,這幾日蕭羌幾乎就夜宿在這裡,沉冰拾階而上的時候,聽到了輕輕的琴聲。他側耳聽了片刻,寒風烈烈,吹動了他玉冠下長長的黑髮,露出他額上一朵金鈿,越發有了一種虛幻而縹緲的美。

偏殿殿門是虛掩的,有極淡的燭光透出來,附近沒有內監宮女,沉冰仔細四下看了看,才走了進去。

蕭羌坐在矮几上,正在撫琴,手邊一爐水香,煙氣裊淡。

沉冰沒有打擾他,沉默的單膝點地行禮之後,就端正的跪坐在他對面,安靜的聽柔和泌寧的曲子從他修長的十指之間流淌而出。

一曲終了,沉冰靜靜的拍了拍手,「這普天之下能把這《驚霜十操》彈得如此絲絲入扣的,大概只有德熙陛下了。」

蕭羌沉穩一笑,推開琴,笑著給他倒了杯茶,沉冰接過淺淺喝了一口,想了想,開口,「不知陛下深夜召喚,所為何事?」

「就是殿下前些時候致書給我的事情。」

沉冰眉峰一挑,額間花鈿也隨之一動,竟然有了妖艷的氣息,「那陛下意下如何?」

蕭羌輕笑,把琴邊一卷書卷推到沉冰面前,「朕還要定州。」

「……這似乎強人所難。」

「但是殿下無可選擇。」

沉冰凝視著對面清雅的男子看了片刻,點點頭,拿過一式二份的書卷細細看去,一張美麗的臉笑得春花燦爛。「陛下說的沒錯啊……」說完,他取下玉冠上的髮簪,輕輕在指尖一劃,就著鮮血在書卷下方簽上自己的名字,蕭羌咬破指尖,也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大越必傾力助定王殿下奪取皇位。」

「事成之後,雲林江畔四州三十一城盡歸大越。」

少年和青年彼此相對,兩隻染著鮮血的手拍擊在了一起。

「一言為定。」

「以血為憑。」

沉冰點頭,袖起書卷轉身離開,悄悄出了宮門,早有馬車侯著,從人扶他上了車,馬車緩緩駛動,忽然有人掀簾入內,低聲稟報道:「殿下,前線有消息傳回來,說閔王即將兵敗,還請殿下定奪。」

聽到這句話,少年氣惱的咬住了嘴唇,竟然有了點兒孩子氣的天真,他恨聲道:「真沒用,居然連個簫逐都拖不住!」

閔王還真是塊扶不起來的爛泥,他都已經暗中那樣幫他,他居然還拖不住簫逐。

枉費了他千辛萬苦逮著機會給蕭羌下了轉輪王,引得蕭羌下了決心除掉閔王,引開了簫逐,為此還犧牲了一個宮女暗樁……

纖細白皙的指頭扭著自己的裘衣,沉冰冷聲道,「能不能拖到三月底?」

「這……」

「你傳話回定州給國相,如果閔王那邊拖不到三月底……」少年的語氣忽然變得極其溫柔甜美,他用兩根手指托起從人的下頜,甜美微笑,「那他們也不用活著了,我不需要如此沒用的屬下。」

從人只覺得一身冷汗到底,連話都不敢說,拚命點頭鑽出了馬車。

沉冰冷笑一聲,靠著車壁閉目養神。

沉國沉國……莫非蕭羌真的以為自己的志願就是那塊小而貧瘠,只能靠行商來維持國家收入的土地嗎?

蕭羌,你未免小看了我。

望著少年纖細單薄的身影被宮門外暗淡黑影吞噬,坐在偏殿裡的蕭羌輕輕一撥琴弦,琴爪錚叮,一聲清響,蕭羌輕笑,喚了一聲,「輔相,你覺得定王如何?」

「狼子野心。」

蕭羌微笑著點了點頭,看著從背後屏風陰影裡走出的老者,他禮貌地頷首,老人坐在了他對面。「陛下,定王不可不防。」

「子系中山狼……」蕭羌悠悠的說著,「沉烈是虎,沉冰是狼,輔相,朕現在面臨的……正是虎狼之國啊。」

老人滿是皺紋的臉上每一道溝壑帶來的不是滄桑,而是如名刀上的血槽一般的鋒銳,長鬚下的嘴唇微動,他靜靜的吐出幾個字,「驅虎吞狼。」

蕭羌聽了,桃花眼裡便凝了一點兒笑意,他端起茶杯,奉到老者面前,微笑,「輔相高見。朕不想養虎遺患,更加不想……引狼入室!」

「陛下的意思是……」

「朕天明就離宮,鑾駕按預訂出發。同時立刻派信使通知王叔,之前和他訂下的計劃,立刻開始執行!」

「臣遵旨,不知陛下可要安排隨員?」

「朕有『日衛』隨侍,王叔離京前擔心朕的安全,把他的『星衛』也留了給朕,朕又命人從龍神軍中選了五十名精銳,這些人手已經足夠。至於隨員……」

帶著琴爪的指頭輕輕一撥琴弦,他在清響裡沉思片刻,「遠兒帶上,遠兒也快十二了,總要讓他見見市面,看看外間百姓疾苦,也見識一下什麼是天下英雄。沉皇貴妃也要去,畢竟,也應該讓她看看她現在的祖國。」

這句話說完,君臣二人都沉吟了一下,心下都明白,帶上沉寒的另外一個作用就是人質。

以沉烈虎狼之性多半不會顧忌沉寒,但沉寒和沉冰同母所出,多少會有些在乎。

輔相聽他說完沉寒的名字,本以為沒有隨員了,剛要起身,蕭羌卻又加了一句話,「等等,還有杜婕妤。」

輔相驚訝了一下,卻沒有詢問蕭羌理由,只是看著他,倒是青年君主想了半天,沉聲道,「路上總要有人照顧……」

那宮女不是一抓一大把?輔相老爺子世故成熟滴沒有揭穿這個蹩腳的理由,只是記下,然後告退。

蕭羌是個懂得分寸的人,該寵誰寵多少一清二楚,不用任何人擔心。輔相也是個懂得分寸的人,在有出事的預兆之前,後宮的事情少管為妙。

於是,君臣二人達成共識圓滿落幕。

於是,海棠四更天就被從床上弄起來,丟上出宮的馬車。

她很悲憤的只想吼一句,TMD!

永州距離順京五百里,是大越太祖最後打下的領地,炳城東守內陸,西扼商道,有天然獵場千頃,兼之有忠烈祠建於此,從來都是君王春狩祭祀之地。

蕭羌這次前往炳城,除了例行狩獵之外,最主要的其實是和沉國國主沉烈相約,在雲林江畔會盟的事情。

二月二十七,車駕出京。

妃嬪送鑾駕出大內宮門,眾臣出城相送三十里。

沒有人知道,從他們身邊走過的華麗馬車裡,並沒有他們的皇帝——在車駕離京的當天,早就出發的蕭羌一行,已經到達炳城的前站容城了。

當馬車駛進容城高大城門的時候,海棠腦子裡就一個想法:TAT,老娘總算活著到了口胡!

古代的路況極差,即便是皇家製造的馬車,也不過是木包鐵皮的輪子,沒有平衡槓沒有減震器,她的屁股都要被顛成四瓣了。

當蕭羌伸手把她抱下來的時候,她小小的抱怨幾句,「要致富,先修路,陛下您好好修修路吧……」

蕭羌笑著拿起旁邊的斗笠給她罩上,道:「叫我老爺,笑兒。修路是肯定的,朕……我也想傚法始皇帝那樣天下車同軌,海濱之畔到天子之京只用數天。只不過現在內憂外患,萬事無暇罷了。」

說完,他又把沉寒抱了下來,旁邊早有侍衛把蕭遠帶了過來,長得粉雕玉琢的小少年規規矩矩向兩個母妃問了好,就站到了沉寒身邊。

宮裡只有他們兩個年紀彷彿,蕭羌經常帶著蕭遠去沉寒宮裡,連帶著沉寒也和蕭遠很親近,沉寒長得嬌小,兩個人往那裡一站,金童玉女彷彿。

到了容城,行程就可以放鬆了。

蕭羌遞給蕭遠一個本子和一根石炭筆,命他去把滿城上下百貨物品的價格記回來。看蕭遠在十幾個龍神護衛的保護下走遠,他拉過沉寒的手,笑吟吟道,「坐了這麼長時間的車,大家一起走走吧,當鬆鬆乏。」

說罷,大越的皇帝就信步沿著城門大街走了下去,身旁是嬌小纖細的沉寒,身後是四五個龍神軍,如果不考慮跟在他後面走得一拐一拐有損形象的海棠,蕭羌一行就幾乎會被人以為是誰家公子攜眷出遊了。

容城自古有雙絕。

一絕商賈,二絕魚羹。就是一說這裡的商人是天下無雙的狡猾,二說這裡的魚羹是天下無雙的好吃

容城是永州最富庶的城市,一向湍急的雲林江流經此地,獨獨就有一大片緩緩淺灘,一來二去,這裡就成了雲林江流域最大的貨物集散地,不獨運到大越的,很多運到密雲、榮陽、塑月、沉國等國的物資都在這裡中轉,蕭羌即位之後,對容城採取的是重商重工的政策,輕徭薄賦,一時之間容城就成了雲林江流域最大最繁華的商城。

連孩子都知道,大越賦稅多出永州,永州賦稅半出容城。

至於魚羹,拜雲林江所賜,號稱天下珍味第一的珍奇魚,成就了容城美食盛名。

容城魚羹最有名的就是玉味樓的珍奇魚羹,乃是公認的翹楚,常有人說,到得容城不上玉味樓吃碗珍奇魚羹,那就是莫大的遺憾。

奼女好的是什麼?一宅二腐三美食。

所以當蕭羌一行在茶館喝茶,聽到小二眉飛色舞推薦的時候,海棠就覺得從牙花子往外冒口水。

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她用眼神水汪汪的懇求著。

蕭羌幾乎要笑出來,摸摸她的頭,意味深長的笑道,「時候還沒到……笑兒。」

帶著海棠和沉寒沿路賞看風土人情,到了晌午時分,蕭羌施施然登上了玉味樓。

今日天氣晴好,又正是吃飯的時候,玉味樓裡人滿為患,龍神衛裡領頭的一個倒胸有成竹,上前說了幾句話,小二立刻恭敬百倍,把他們領上樓去。

整個三樓是四面通透的格局,中間用屏風圍成一個個小隔間,樓下那麼熱鬧,三樓卻一個人都沒有,看來早被蕭羌包下了。

沉寒和海棠坐在靠窗的一桌,在等菜上來的時候,兩個人就趴在欄杆上吹風,蕭羌站在她們旁邊,心不在焉的朝外看。海棠給沉寒描述眼前的景色,托了中文系的福,還算描述得活靈活現,活色生香。

一時說high了,「山如剝筍根,又如旋螺頂」啦,「桃花流水,胡麻正香,不意老山之中,有此嫩婦」啦,明清山水小品文的句子就蹦了出來。沉寒沒注意,反倒是蕭羌回頭說了句話,「這句子絕妙,出自哪本書?」

海棠面不改色心不跳,「我忘記了。」

換了是平常,那個男人肯定瞇起一雙桃花眼調侃過來,他今天卻簡單放過了海棠,哦了一聲,看向樓下。

這麼微服簡行的過來,現在又在這裡擺出一副賤妾煢煢守空房的樣子,莫非是等著在這樓裡會老情人?

就在海棠胡思亂想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龍神衛一聲厲喝!

「誰!」

男人們的怒吼裡卻摻雜著一個調笑聲音,輕飄飄的,尾音軟軟一吊,「呀呀呀呀,這位小哥的臉真嫩~~來來來,讓奴家摸一摸~~」

「大膽!」

「呼呼,奴家好~怕~喲~」

哇,好強大,海棠立刻轉頭,就看到樓口飄上來一道淡黃色人影,來人動作極快,也沒看到來人如何動作,杜笑兒只覺得眼前黃影一動,一雙手已然從她和沉寒臉邊摸了過去,那軟綿綿尾音上吊的獨特嗓音笑吟吟的拂過,「這兩位小娘子的臉也好滑喲~~」

貌似……自己被調戲了?摟住立刻撲到自己懷裡抖縮的沉寒,海棠琢磨著,那道黃影已經閃到了蕭羌身邊,一雙手朝他頸子上一掛,輕輕一笑,語氣軟糯含嬌,「你還知道來找我?」

那是個身材高挑極火辣風情的女子,一身淡黃色連環合歡衣,渾身上下包得嚴絲合縫,可偏偏從眼角眉梢流露出張揚媚態。她五官深刻,一雙鳳眼勾畫得精精緻致,深綠色的管子螺勾了眼線,唯獨眼角用了一抹極張揚的艷紅,眼波輕輕一轉,一雙琥珀色的眼在陽光之下就變得像是金黃色一般清澈透明,勾魂攝魄。

她軟軟靠在蕭羌胸前,塗了大紅蔻丹的指尖在他額上親暱一點,鮮艷紅唇惹人憐愛的微微一咬,幽幽怨怨,「……你啊!」

「……我還沒吃飯,我還希望一會兒吃得下去,所以,您先下來好不好?」蕭羌對天翻了翻白眼,海棠大驚,居然能在這只春風溫柔桃花眼的狐狸身上看到類似於人的表情真是不容易啊。

美人委委屈屈的下來,坐在桌沿,水波樣的長裙邊緣不規矩的被她踢來踢去,耳邊一掛明月九環墜子也晃來蕩去,竟沒半分安靜踏實。

沉寒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些害怕的躲在海棠身後,海棠握了握她的手安慰她,看著對面的美女,卻怎麼看都有絲怪異的不和諧。

明明是個大美人,夠辣夠媚,但是怎麼說呢,就是有什麼地方不對……

海棠摸著下巴琢磨著,看蕭羌和美人寒暄,她看著看著,看到淡黃羅裙下蔥綠繡鞋一點的瞬間,她忽然一擊掌!

男的!對面是個男人!

憑她看x女和好x這麼多場看出來的經驗,對面的美人是個男的!

哦哦哦哦哦~鬼畜受皇帝和美貌女裝帥哥樓台相會?!那下一步……她甩口水

就在海棠雙眼冒光只差搖尾巴的時候,蕭羌聽對面的美人說了一句什麼,點頭,就和美人向也空著的四樓而去。

那下一步……就是清閒雜人等的場了……海棠失望到尾巴貼地耷拉耳朵蹲地畫圈,只好憂傷明媚的和沉寒蹲在一起等魚羹。

四樓一水通間,連屏風都沒有,所有窗戶都是開的,現在初春時刻,江風洌冽帶著寒氣,美人不高興的一甩水袖,「找我也就罷了,還帶我來吹冷風,蕭羌,你好有良心。」

蕭羌頭疼的認命,就要脫身上的披風,美人身形一動,已按住了他的手腕,嫣然一笑,嗔道「誰要你真脫?」

好吧,蕭羌現在開始覺得胃都在疼了。

他想歎氣,卻又無奈搖頭,最後輕輕喚了一聲美人的名字,「同衣……」|

沒等他繼續說,美人眉開眼笑,「羌兒,你果然知道我最喜歡聽你喚我名字。」

胃疼改青筋,蕭羌終於被一聲羌兒雷到,聲音拔高,低喝一聲,「洛-同-衣!」

美人似乎覺得他憤怒的樣子可愛之極,柳腰款擺,笑得前仰後合,笑聲嬌軟動聽,蕭羌再度提高聲音,「長樂侯!」

「我會助你。」

笑聲在長樂侯三字出口的瞬間嘎然而止,洛同衣慢慢的抬起臉,一張濃脂重粉,艷麗非常的臉看向蕭羌,四個字帶著金石之音出口,字字刺耳。

「我會助你。」洛同衣再次重複,然後毫無感情的彎起了唇角。「只要你能完成你的承諾。」

他臉上妝面本來就重,一旦失去了表情,就彷彿帶上了一層面具一般。他沉聲道,「陛下,你希望我如何做,做到如何地步?」

「……一網打盡。」

洛同衣沒說話,他只是極目遠眺,忽然轉身一笑,「雲林江畔一會,人人都以為自己是螳螂身後那只黃雀,可是到最後,誰是那個手持彈弓的人呢?」

「沉烈是一代明主,沉冰亦不可小看,明面上的勢力已每個都不好對付,何況這次想做黃雀的又那麼多。長昭、塑月莫不想分一杯羹,即便……」蕭羌隨意看了一眼身邊衣帶飄飄的洛同衣,輕輕一笑,「侯爺所在的『白玉京』,不也是想分點好處?」

「呀呀,那一點兒都不關奴家的事啊~白玉京是蘇荷蘇京主的,可不是奴家我的~」洛同衣恢復了一派愛嬌,捧著臉蛋轉了幾圈。

蕭羌選擇性忽視,繼續正事,「不過說起來啊,同衣,你這次來見我,不怕被蘇荷發現?妨害計劃嗎?」

「呀呀,小羌兒你擔心奴家呢……放心啦~奴家我這次是正大光明的來喲~」洛同衣笑得歡快可愛,「是蘇京主讓奴家來帶話給小羌兒你的喲~」

說完,他輕輕一彈指,窗外忽然躍入十數名戎裝少年,瞬間在蕭羌面前立起一片帷幕,只聽內中衣衫摩擦之聲,裡面時不時傳出來一兩聲小羌兒你覺得我穿紫的好還是藍的好啊當然了我知道小羌兒你最喜歡我~什~麼~都~不~穿~

蕭羌和洛同衣才滄錄書院斷斷續續同學將近十年,早已習慣他的瘋瘋癲癲,現在只當一切是東風,假裝自己聽都沒聽見。

過了片刻,,帷幕撤去,裡面走出的是一個俊秀青年,紫衣翩然,長袖委地,頭上是切雲碧玉之冠,掌心握著一柄晉見君主時候所持的玉圭。

他走到蕭羌面前,單膝點地,聲音裡再沒有綿密的嬌媚軟音,只有青年男子的清脆,微微上挑的尾音裡隱約有清冷之氣。

「白玉京之下天上重重主,大越敕封長樂侯洛同衣參見陛下。」

隨著他話音落地,身後十數名少年盡皆拜倒,蕭羌微微頷首,「平身。」

「是。」謝恩之後,洛同衣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封明黃封面的折子遞給了蕭羌,蕭羌展開之後,只見裡面用一筆娟秀簪花小楷寫著八個字。「三月初四,臣妾並沉國國主於白玉京滌塵而侯。」底下署名是臣敕封理王白玉京主蘇荷。

蕭羌點頭,淡淡說道,「如京主所願。」

洛同衣點點頭,長袖一展,整個人飛掠出去,隨他而來的少年也隨之掠出,等蕭羌再往外看,卻已經什麼都看不到了。

他點點頭,緩步下樓,看到樓下已經開吃的海棠腮幫子塞得圓滾滾的,正在跟沉寒嘰歪,「我說了,剛才上去的那個一定是男的,我以我的經驗發誓……」

蕭羌遠遠聽到不由得有一點想發笑,便真的在臉上笑了出來,溫軟的喚了她們,慢慢走去。

窗外長空如洗,一江秋水,向西而去。


  第十四章兔子蹬鷹

回到下榻客棧的時候已是傍晚,他們單獨包了一個院落,沉寒年紀小,又是第一次這樣滿城晃,略吃了幾口晚飯就早早歇下,海棠吃到一半,蕭遠回來,把一疊本子遞給了蕭羌。

裡面記的全是容城的各項百貨的價錢,蕭羌仔細看過之後,問道,「遠兒,你覺得如何?」

「兒臣……啊不,我覺得很多東西遠比京城價格低廉。」

「你說為什麼會比京城的東西價格低廉呢?」

「因為沿路經過州府加稅的緣故?」

「答對其中的一部分了。」蕭羌寵愛的摸摸蕭遠的頭,讓侍從帶他下去休息,轉頭看了一眼正胡吃海塞得不亦樂乎的海棠,問了一句,「笑兒,你說呢?」

當人滿腦子滿胃都是食物的時候反應是會遲鈍一點兒的,海棠也不例外,聽到笑兒兩字她楞了一下,才想起來是叫自己,一時慌亂,脫口說了一句,「和運費也有關係吧?」

說完之後她立刻就想抽自己兩個嘴巴,丫的嘴賤,怎麼就不會說不知道啊!

蕭羌眼睛溫柔的瞇起來,他剛要繼續說話,卻看到海棠身子一晃,整個人軟軟倒下——

海棠只覺得腦子一昏,意識就乾乾脆脆的沒有了。這次眩暈來的比往次都厲害,迅速而猛烈,在她日後想來,不得不心有餘悸的承認,這次的眩暈真的彷彿死亡一般。

海棠的頭髮本來就是很隨意的紮著,倒下的時候漆黑的發遮蔽了半張臉,從蕭羌的角度看來,燭光跳動,她本就嬌小的身體簡直就要湮滅在了蠟燭的殘照中。

彷彿隨時都會化成灰,不留一絲痕跡。

已過了這麼久,荷帶衣的毒性也確實應該發作了。

在睡夢中慢慢死去,他現在所能做的,就是希望她臨死前的夢境會是一個好夢。

只是低頭看了海棠一眼,就繼續批閱奏章,批閱了幾份,那種身邊有個人在慢慢斷氣的奇妙感覺彷彿爬行動物冰冷的身體攀附上了他的全身。

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唔,想想杜笑兒的謚號嗎?應該可以追封為妃,那她的父親也要追封了。

思緒隨著面前蠟燭一個跳動就忽然飄遠了。

就想到了那個在掖庭的晚上,那個在這世界上沒有一個親人的少女用筆直清澈的眼神看著他,對他說,做人要對得起天地良心。

他的人生裡,第一次有人對他這麼說。

太后告訴他,你是皇帝,你不是普通人,你做任何事都要對得起你的帝位。

現實告訴他,這世界上,最不需要的就是良心,那是成功的牽絆。

然後他的妃子們就用一雙含露眼幽幽而無聲的說,陛下,你可曾對得起我們?

為什麼就在那時候,偏偏是杜笑兒,這個被他下毒,隨時都會死去的少女對他說,做人要對得起良心。

實在是……很有趣呢。

放下筆,他把海棠輕輕抱起來,溫柔的為她理著凌亂的頭髮,心裡散散的想著有的沒的。

他想,他從一開始就是很欣賞這個女孩子的。

杜笑兒是他生命中唯一一個遇到的,非常明確的對他手中的權力毫無興趣的女子。

如果不是她知道和看到了太多不該知道和看到的東西,他大概會把她留在自己身邊,就像是對待沉寒一樣,縱容的,嬌溺的看她成長。

這樣一個讓他欣賞的生命要斷絕在他的手中,他是覺得遺憾所以才補償她——比如帶她來永州,希望讓她可以死在自己出生的地方,晉封她的品級。

不,蕭羌自己笑了起來,他沒這麼好心。

晉封她就是為了讓杜笑兒成為宮廷鬥爭中的焦點,再借助她的死平衡後宮勢力。

那麼,當她被誣陷的那晚,他為什麼會去看她?他現在又為什麼會帶她來永州?

搖頭,不去思索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蕭羌伸出手,緩慢的,完全的,把少女嬌小的身體擁入了懷中。

燈花閃動,滿屋熏黃光彩剎那變成無邊無際的碎片。

冰冷的黑髮流淌過他的臉頰,如同死去女人開始腐爛的指骨。

就這樣安靜的死去吧,慢慢的,毫無痛苦……

就在蕭羌覺得懷裡的少女已經嚥下了最後一絲氣息的時候,他感覺到微妙的異動。蕭羌下意識的緊了緊手臂,懷裡的掙扎也大了一點兒。他訝異的鬆開手,發現懷裡的人氣息不穩的慢慢睜開眼睛,一雙眼睛有些模糊的看著他,還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樣子。

居然……沒死?

蕭羌真的有些驚訝了,海棠慢慢的回神,過了好一會,意識徹底回來了,她才發現自己原來是在蕭羌懷裡——

我靠!這跟傻羊自己剃乾淨了毛背著鹽巴柴火到狼面前有哈密區別啊?

——如果是沒昏迷糊的海棠,此刻就定然敵不動我不動,皮笑肉不笑的敷衍過去就好,反正蕭羌看起來對強x也沒啥愛好,但是她現在剛醒過來,大腦反應慢了那麼半拍,條件反射的就朝外一掙!

蕭羌沒想到她剛一醒過來就會掙扎得如此用力,被她一下掙脫,海棠剛要下榻,就被蕭羌從後面抓住了手,男人帶著微笑的聲音夾帶著濃熱的氣息撲到了她的耳後,立刻讓她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笑兒,你跑什麼?」

意識清醒了一點兒,海棠立刻意識到自己的不智,她放鬆身體,長袖掩住嘴唇假裝低低咳嗽了幾聲,虛虛的抬起眼簾看向蕭羌,隨即又虛弱的垂下,「陛下,臣妾不甚舒服。」

蕭羌從身後抱著她,看著她低垂的側面,黑的頭髮,半側的臉龐在暖黃燭光下卻是雪白的顏色,沒有一點兒溫度,他開口,聲音從她耳畔滑過,帶了微笑的意味,「還是說,朕實在讓笑兒你走避不及呢?」

海棠白毛汗立刻就出了一身,她乾笑兩聲,「陛下,臣妾……真的不甚舒服。」

如果說剛才她不舒服,蕭羌還信,現在她一雙眼睛滴溜亂轉,叫他心裡只有好笑。

他慢慢俯身下去,漆黑的眼睛裡卻帶了幾分近似於寵溺的神情出來,「笑兒,朕覺得,在朕所有妃子裡,只有你對朕走避不及。」

誰說的,還有如花呢!海棠在心裡悲憤的高呼,隨著男人的溫度越來越靠近,海棠腦子也越轉越快——

就在這瞬間,蕭羌手指若有若無的滑過她的嘴唇,男人對方氣息從她的頰邊掠了過去——

問題:當電風扇高速旋轉的時候把手指頭捅進電風扇葉子裡會發生什麼?

答案一:電風扇停轉。

答案二:手指頭被削掉。

現在海棠和蕭羌之間的關係正如電風扇和手指頭。

臉頰上的一熱讓海棠呆了一下,她瞪大眼睛的樣子似乎讓蕭羌很愉快,緊接著,嘴唇被分開,男人的舌尖掠過她的牙齒和口腔——

然後腦袋正如急速迴旋中的電風扇一般的海棠兔子就完全本能了——

她使出狗急跳牆一般的火災現場實力,一把推開蕭羌!

蕭羌猝不及防,只聽一聲巨響,燭台倒地,房間內陡然漆黑,海棠下意識的屏住呼吸,看著伏在榻上,一動不動的男人,嚥了口口水。

不會……死了吧?==||||

房間裡立刻安靜了下來,空氣裡血腥味道淡淡瀰漫。片刻,海棠終於聽到了男人平穩緩長的呼吸,蕭羌慢慢起身,摘下髮冠,黑髮披散而下,他轉頭看向海棠,額邊隱約有一道鮮紅的痕跡。

似乎……剛才那一推……太用力了讓他撞傷了?海棠沒骨氣的縮縮。

蕭羌抹了一下額角,看著手指上的殷紅。

屋子裡沒有了燈,只有月光,男人的臉滲出一種極其微妙的白來,「……朕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自己的血了。」他溫柔的說,伸手擒住她下頜,手指的力道緩慢加重。

蕭羌在生氣。

海棠的直覺這麼告訴她,從她的角度看去,男人的笑容幾乎可以用詭麗來形容。也許是月光的緣故,額頭上散了幾絲纖細黑髮的男人,眼瞳深處泛著霧一般的淡色。

「笑兒,傷了朕的罪過很重哦~~」這句話說完,海棠以為面前這男人下一秒就會變臉喚進衛士把自己丟出去,蕭羌卻笑了起來,染血的指頭拂過她的嘴唇,漆黑的眼只定定的看著她。

下一秒,溫潤的觸感和著鮮血的鐵銹味造訪了她的唇,因為長時間執筆寫字而有一層薄繭的指頭探入了她的口內,男人靠近她的耳邊,低聲笑語,「笑兒,你吻朕一下,朕就原諒你,如何?」

看著面前倏忽放大又的俊美的臉,海棠猶豫了一下,最終決定還是保命TAT。

「……那陛下……可以閉上眼睛嗎?」她很少女很白花的小小聲問。

蕭羌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象蝴蝶的翅膀。

屬於少女的纖細指頭探入了男人漆黑的發裡,觸手的剎那冰冷無溫,海棠幾乎以為自己觸摸到了雲林江底滿把冰冷的水草。

少女的嘴唇接觸,離開,如蜻蜓點水。

欲離開的手腕被抓住,睜開眼的男人摩挲著手裡細嫩的肌膚,微笑,「笑兒,女孩子啊,如果真那麼討厭一個男人的話,記住,不要去反抗他,才是讓他遠離你的好方法。」

像個寵愛自己妹妹的大哥哥一樣,大越王朝的皇帝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吻,然後鬆手,「去休息吧,笑兒,明天還要趕路。」

海棠如逢大赦,立刻連滾帶爬的滾出,偏偏在出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男人靠在榻上,手托著下頜,正在看他,滿把漆黑烏髮襯著額頭一絲紅艷,讓她的腳步猶豫了一下。

啊,好糾結……雖然自己被吻了還吻了他,但是到底還是自己兔子蹬鷹害他受傷的。好吧,顯然其實他受傷是罪有應得。

不過這就好比領著工資啥都沒干還把你老闆k了滿頭包一樣麼……

於是乎海棠姑娘默默轉過身,站到她面前,「……需要我幫您包紮嗎?」

蕭羌怔了一下,看著面前臉上寫滿不情願的女孩子,忽然便笑了起來。

他一邊笑一邊揮手,「不不,真的不用,卿去休息吧……咳咳。」

到底哪裡好笑?

海棠翻白眼,轉身去外面尋來藥箱,放在他面前,轉身離開。

身後繼續傳來男人抑制不住的笑聲。

海棠一肚子委屈鬱悶的向樓上走去,在走廊盡頭看到了蕭遠,蕭遠向她行禮後遞上了一方小小的盒子,裡面是非常精緻的一個用蘆葦編成的小草鞋,大拇指指節大笑,卻連繡花等等紋路都有,蕭遠道:「這是兒臣在路上買的,覺得母妃可能會喜歡。還有一個要送給沉母妃,請杜母妃和兒臣一起上去好嗎?」

海棠點頭,把玩著這東西慢慢走了上去,兩人在沉寒門前站定,海棠剛要敲門,門忽然被從裡面推開,一道急速掠了出去!

海棠厲喝一聲,「誰!」

厲喝的同時,蕭遠眼疾手快的把海棠迅速朝牆角一推,自己閃身到了門邊,早有龍神衛衝了過來,幾個人護住蕭遠和海棠,一部分去追破門而出的那人,一部分衝入沉寒的房間查看,拖了沉寒就出來。

海棠一把撲了過去把沉寒抱到懷裡,把她帶到自己房間,上下一頓拍打之後,確定沉寒沒事之後,才想起來要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

沉寒面色蒼白,渾身在細弱的顫抖。

可憐的娃,看被嚇得。「怎麼了?」海棠遞過熱茶,沉寒接過熱茶,手一抖,幾乎灑了自己一身。

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她勉強笑了一下,無色的嘴唇微微顫抖。

蕭遠也進了來,他屈膝半跪在沉寒身邊,仰頭望著她,卻沒說話,沉寒察覺到是蕭遠到了自己身邊,看不到的明眸準確的凝視向蕭遠的方向,又勉強笑了一下。

小少年漂亮的眉毛皺了起來,他把手放在沉寒裙邊,低低的道,「現在沒事了。」

蕭遠的安撫似乎起了作用,沉寒點點頭,放鬆的靠在海棠懷裡,就著海棠的手,小口小口的喝進去。

過了片刻,沉穩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蕭羌的聲音響了起來,「我可以進來嗎。」

海棠脫不得身,應了一聲,蕭遠站起來恭敬肅立,蕭羌推門進來,沉寒聽到蕭羌進來,一手還抓著海棠的衣袖,人就撲到了蕭羌懷裡,帶得海棠一個趔趄。

摸著沉寒的頭髮安慰,蕭羌轉頭去問侍衛,侍衛搖搖頭;來人輕功極好,雖然已傷了他,卻還是讓他逃了。

「也許是盜賊吧。」侍衛下了判斷,蕭羌不置可否的哦了一聲,轉頭詢問沉寒,沉寒的回答是半夜覺得有人站在自己面前,她剛要叫,海棠就敲門,把那人驚走了。

蕭羌點點頭,吩咐侍從用屏風把房間間隔起來,讓沉寒和海棠睡在一處,,他坐在床旁小几旁,把蕭遠抱在懷裡,給他講今天抄回來的賬冊上的奧妙。

海棠放下床帳,也沒寬衣,打算和衣而睡。

在睡前,頭又暈了一下,她想了想,大概是上次轉輪王的藥力未清,最近又忘記繼續吃蕭逐給的清毒藥了,便從懷裡拿出玉瓶,倒出一粒來塞到嘴裡。

也別說,皇家的藥就是好用,一顆塞下去,腦袋裡的淤塞立刻輕了好多,幾乎都有點兒神清氣爽起來。

蕭羌看到她吃藥,問了一句,「笑兒,你在吃什麼?」

海棠伸出一顆頭去,搖了搖玉瓶,「平王殿下給的藥。」

蕭羌伸手接過,倒出來一顆聞了聞,眉毛輕輕舒展開,嘴角帶的笑軟膩了起來,他把藥瓶還給海棠,笑道,「小心收好。」

海棠不明所以然的睡下,剛躺下,沉寒就整個蜷縮了過來,小小的象只小奶貓一樣。

她還在顫抖。

是嚇得太狠了……還是……另有隱情?

海棠下意識的想到了這個,但是隨即甩甩頭,算了,別人的事情不要胡亂猜測比較好,她自己的事情才比較煩好不好啊……

海棠歎氣,她這算不算遇屍不淑?本來以為小小一個永州司馬的孤女應該身份單純,結果卻每個人見到她都拿「笑兒,你莫非真的忘了我」當打招呼的口頭語。

想也知道,如果杜笑兒真的普普通通,怎麼會惹上史飄零,讓沉冰這個異國親王甘冒奇險入宮找她?

杜笑兒的身上必然有什麼絕大的秘密。

難道杜笑兒真的是把沉冰那個粉嫩小正太先o後x,再o再x,然後抹抹嘴巴入宮了?

誒……饒了她吧好不好啊……

算了,既然都這樣了,不如既來之則安之吧,反正到底有什麼她也不知道,自然也做不出來相應的防範,只知道目前大概哪方都沒有立刻殺了她的意思就好。

想著想著,倦意漸漸掩了上來,她閉上眼睛,慢慢睡去。

海棠醒來的時候,是在顛簸的馬車上。

「……」她茫然的睜開眼睛,看著馬車頂上油漆的木料,眨眨眼,過了片刻從身下傳來的微微震動才讓她發現自己正在馬車上。

呀,那為什麼不怎麼顛簸呢?

左右看看,掃到了屬於男人的胸膛,僵直,她僵硬的朝上看,果然看到了蕭羌那張笑得清雅端秀的臉。

「早啊,笑兒。」

在皇帝陛下溫柔高雅的招呼聲後,Pia的一聲立刻響起,馬車左右搖了搖。

馬車外的侍衛們一臉嚴肅,目不斜視,全然一副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蕭羌被一把推到撲牆,撞到額角傷口的皇帝默默抽了口冷氣,在心裡的記事本上記下,女人的起床氣很可怕。

海棠在馬車由右向左搖回來的時候,終於意識到自己又干了啥,她呆呆的看著蕭羌,蕭羌慢慢的為自己又多了一塊紅腫的額頭換藥。

一時之間馬車內靜默無聲,就在海棠覺得人家好歹把自己從床上弄下來又出借身體當床墊讓自己睡了個安生覺,現在這種情況下似乎應該說一句對不起的時候,行進中的馬車一震,有人躍了上來,車外的人沉聲道,「陛下,平王殿下有急報傳來。」

「給朕。」

龍神衛遞進一個蜜蠟封的小信筒,海棠很有自覺性的躲遠,蕭羌展開一看,裡面用密碼寫著這樣一句話,「閔王伏誅,齊州已定。」

蕭羌眉峰一動,漂亮細長的眉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他拿起放在小几上的便攜文具,用同樣的密碼文寫了回函,封好蜜蠟,用上自己隨身小璽,交給了龍神衛。

回函上只有五個字,按計劃進行。

簫逐接到蕭羌回函的時候,已經是二月二十九了。

他這次圍城不欲多傷人命,最後等於是無血開城,只是閔王縱火自焚,恰巧刮的大風,幾乎燒掉半城,安撫災民和重建城市這方面費的功夫反倒比攻城還要多。

因為大火燒掉了糧倉,恰好又是要播種的季節,總不能把種子糧也吃了吧?在青蒙二州的補給到來之前,簫逐只好撥出一部分軍糧以備災民賑濟。

當侍從把蕭羌的信筒交給他的時候,尊貴的平王殿下正傚法牧羊犬,蹲在城外的一片草甸子上牧馬加牧羊——所有軍隊全部投入重建工作,簫逐也不例外,只不過他好歹是親王,總算被分配了一個相對輕鬆的活兒。

當他到的時候,被草場上的老婦人拜託去牧羊,所以現在蹲在山頭上,兼職牧羊犬。

收到回函,簫逐如逢大赦,抓了個倒霉侍衛代替自己當牧羊犬,火紅身影一路飛奔回城門。

軍糧不足,補給又未到,城又還在重修,最重要的是閔王自焚而死,到底真的死了沒有,以及會不會有人假冒閔王的名義繼續作亂都是未知之數,現在開走軍隊,顯然不智。

簫逐稍一權衡,決定先行趕赴永州,等這裡平定了一些,再開動軍隊。他抓了風神軍的幾個將軍,簡明扼要的把事情交代一番之後,連侍從也不帶,一騎趕赴永州——

而當還隨著車駕隊伍緩緩行向永州的沉冰知道閔王戰敗的這個消息,是三月初一,當天,沉國的定王忽然就「病」了,拒不見客,長臥車中。

於是,山雨來時,已有雷光。

海棠本來以為蕭羌只是要沿路微服私訪那麼一小下,但是當他們顯然已經走過了春狩的獵場,繼續前進的時候,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對。

「……陛下到底要帶我們去哪裡?」看著馬車窗外那條越來越接近的大江,海棠一臉「你不給我把話說清楚了別想老娘我乖乖的跟你走被你賣」的表情。

男人一臉微笑的回望,撐著自己的下巴看著抬高頭的海棠,微笑,「我要帶你去『白玉京』。」

天上白玉京,十二城五樓,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海棠在宮裡算飽覽群書,隱隱約約知道「白玉京」是什麼。

雲林江橫分整個東陸,榮陽、塑月、長昭、大越、沉國諸國均圍繞雲林江而治,雲林江於永州之下的中下游流域有一塊沖積平原,名叫雲林平原,縱橫千里地處要衝,商路交錯,為兵家必爭之地。

但是就是因為這塊地方太重要了,眾多強國互相牽制的結果就是誰也沒有力氣啃下來,這個地方漸漸就有了自己的生存規則,有了自己的統治者——白玉京。

白玉京不是國家,它下轄長生獄和天上重兩個子組織,統治著雲林平原。它的存在讓諸國在雲林江的勢力平衡,並且利用自己的特殊性斡旋各國關係。所以雲林江畔諸國都相當禮遇白玉京,王室貴冑多與之聯姻,到了今天,已經是幾乎東陸所有的皇室都與白玉京有過婚姻關係。

除了聯姻之外,各國還大肆加封,大越就敕封白玉京主為理王,天上重主為長樂侯,長生獄主為永樂侯。

白玉京來者不拒,所以三名大頭目每個腦袋上大概都有七八個王爵公爵侯爵伯爵這樣的爵位。

而現在,他們就是要去白玉京。天底下沒有比這裡更適合兩國會盟之地了


  第十五章天上白玉京

蕭羌看海棠一頭霧水的樣子,就很好心的給她解釋。

白玉京這一代的京主是個女子,名叫蘇荷,天上重的重主是洛同衣,長生獄的獄主是葉帶霜,這三人少年時期都曾和蕭羌一起在東陸第一的滄錄書院學習,四人還曾一起結伴遊學天下。

長生獄四年前發生叛亂,葉帶霜被蘇荷所殺,隨即長生獄被白玉京全盤監管。

而洛同衣非常不滿這個局面,於是和他密謀,打算推翻蘇荷——當然,這部分他沒有必要對海棠說。

蕭羌微笑,「既然要帶你一起去,也就不必瞞著你,朕這次去,是要和沉國的國主會盟。」

海棠立刻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會盟這種大事,怎麼好帶婦人去?會被笑話陛下您連這種時候都離不開女人的。」所以把我扔下吧TAT。

春風微笑,桃花眼瞇起,「那怎麼行,朕和遠兒都要去,總要有人照顧。」

騙人!你一路上不都是被龍神衛照顧的嗎!「大殿下金枝玉葉,不該去此等場合。」所以我順帶也不用去了……

「遠兒快十二了,總要見識一下什麼是天下豪傑,不然他還以為一個大越就是這天下了。」

海棠一時說不出來話了,蕭羌卻笑了,「既然你這麼不願意去,那就留在白玉京外的星城吧,朕帶遠兒和寒兒過去就好。」

海棠嘴角抽搐了一下。「……星城和白玉京有多遠?陛下可以指教嗎?」

「二十五里。」桃花眼裡笑容越發燦爛。

海棠翻白眼:那丫的這去不去有區別嗎?

帶著沉寒過去不就是當人質嗎?

男人一雙桃花眼便慢慢的瞇細,修長漂亮的指頭溫柔的托起她的下頜,聲音溫柔甜美,「卿,如果說是朕希望卿和朕一起去呢?」

那我會立刻選擇跳上馬車奔回順京==

蕭羌搖了搖她,「卿到底去不去?」

雖然是被一個帥哥以這種非常親暱的語氣詢問,但是看到蕭羌那氣定神閒的表情,她卻莫名其妙的覺得拉不下面子,唔了一聲低頭開始絞衣帶。

蕭羌卻全不在意,知道她已是答應了,便輕輕擁抱過去,靠在了她的背上。

男人的體重小心的靠過來,是讓人舒服的溫度。海棠也閉合上了眼睛,兩個人互相依靠著對方。

馬車外太陽清朗,男人的頭髮上有淡淡的木葉香氣。

在過了炳城之後,一行人在錦城棄車登船,向雲林平原而去。

雲林平原水陸交錯,如果一路順風順水,坐船而下,,一切順利的話,三月初四就能到達白玉京。

他們坐的是一艘加以改造過的鐵甲戰船,表面上看就是一艘再普通不過富貴人家的畫舫。

沉寒自從那日被驚嚇之後就精神不是很好,一直臥床休息,蕭遠蹲在甲板吐得死去活來,等他吐乾淨了,蕭羌才吩咐人把他帶回房。

海棠和蕭羌是不暈船二人組,二人並肩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碧波點點中白帆逐浪,男人好聽的聲音指點著大江兩岸的風土人情,海棠也認真的聽著,聽他講解分析沿岸諸國的微妙關係和國力等等。

他們已經踏入了白玉京的領域。

天上白玉京,十二城五樓,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當蕭羌背負雙手,站在船頭悠悠吟出這幾句的時候,海棠的眼神也投向了遠遠露出輪廓來的,黃昏中的一片平原。

他伸手搖搖一指,「笑兒,你看,前面就是白玉京,從二百年前開始,那裡就一直是東陸最富庶的地方。白玉京下共有十二座城池,它甚至沒有大越最大的一個州大,但是它一城賦稅,卻是大越一州的總和還要多。可惜,如此富饒的地方,離大越如此之近,卻不屬於大越。」

海棠偷偷的用bs的眼光瞄了瞄他,搖頭。

「卿似乎不以為意?」他看了一眼海棠。

海棠今天穿著一套杏黃色的衣裙,隨便紮成馬尾的發上綴著幾根樸素的銀簪,聽到了他的話,海棠沉思了片刻,搖搖頭,「臣妾是這樣覺得的,如果說因為嫉妒某地的富庶,就要把它納入掌中,那麼最後的結果必然是那塊富庶的地方會變得和手中其他地方一樣貧瘠。有空算計怎麼搶到別人好的東西,不如思考自己怎麼變得比別人好,這樣比較現實吧?」

蕭羌有些驚訝的看著她,唇邊綻開一絲微笑,「笑兒,你又讓朕驚訝了。」他抬起海棠的下頜,看著少女無所畏懼凝視他的清澈眼眸,他忽然低頭,嘴唇刷過了她的額頭,「你讓朕驚訝且驚喜。」

已經被他偷吻得非常習慣了,只要沒親到重點部位,海棠一貫從善如流,就當被薩摩耶口水洗臉。

當她抬眼的時候,蕭羌的雙手從她肩膀滑落,環上了她的腰,男人低低的聲音在她耳邊呢喃了這樣一句話,「……笑兒,卿如果是男人就好了。」

陪你BL麼?在肚子裡腹誹,海棠下意識的抬頭,看到的是雖然彎著,卻沒有笑意的桃花眼。

蕭羌的眼裡一旦沒有笑意,就變得猶如深潭一般,會讓被他凝視的人有種靈魂都被吸取的錯覺。

「……如果笑兒你是男人,你就可以在朝堂上光明正大的站在朕身旁了。笑兒,後宮這種地方,不適合你。」

說完,男人不再開口,只是遠遠的眺望逐漸接近,浮現在了視線中的港口和城市。

金黃的夕陽中,逐漸接近的白玉京,彷彿是一座虛幻的黃金之城。

當蕭羌和海棠在甲板上談人生談理想,順帶小強同學抒發了一下對海棠職業人生規劃錯誤的感慨的時候,沉寒正坐在床上,一雙什麼都看不到的眼睛,正凝視著床鋪上一個小小的手鐲。

那是一個黃金嵌祖母綠的掐絲琺琅鐲子,樣子雖然精美,卻沒什麼出奇。

但是沉寒清楚,自己正在神經質的輕輕顫抖。

她很清楚這個手鐲有什麼用。

手鐲上一共有十二顆祖母綠,每一顆都可以輕輕彈開,在它們裡面有一個小小藥丸,無色無味,溶於水,沉於香。

溶水則服者立死,沉於則中者立睡,十天之內無法醒轉。

這是她的異母兄長在容城那個晚上派人送給她的。

那個把她嫁到大越,身為一國之君的兄長派人對她說,殺了蕭羌蕭遠,你回國。

就這樣九個字,毫無轉機。

於是這個手鐲就到了她的手腕上。

她沒有勇氣。無論是照著沉烈的話做,還是違逆,她都沒有勇氣。

黑暗裡一片寂靜。

門口忽然響起了敲門聲,她神經質的抖了一下,立刻撿起鐲子戴在手上,啞著聲音道,「……進來吧……」

進來的人卻是蕭遠。

粉雕玉琢,金童一般的小少年手裡托著一個小小的餐盤進來了。

沉寒已一整天沒吃東西,蕭羌和海棠兩個人在船頭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只有蕭遠想著沉寒,沒吃東西,吩咐廚房做了點清淡的食物送來。

看著坐在床邊慘白了一張臉的少女,蕭遠有些害羞的扭過頭,不去看少女絕美的臉龐,輕輕把食物放在了桌上,啞著嗓氣說,「母妃,多少吃些東西吧?」

沉寒的思維一直都是混亂的,聽到蕭遠的話,機械的應了一聲,條件反射的走到桌前,聞到了食物的味道,不期然的,她就直接想起了現在正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毒藥,渾身一顫,立刻吐了出來。

蕭遠大驚,一疊聲的喊人,海棠旋風一樣衝進來,剛伸手要去看攤在桌邊的沉寒,沉寒卻輕叫一聲,撲入了蕭遠的懷中。

隨後趕進來的蕭羌伸手一攔,發現沉寒在聽到他的腳步聲之後,渾身一機靈,把自己在蕭遠懷裡埋得更深。

等她安靜了一些,略通醫術的蕭羌本人為她把了一下脈,得出她是驚恐過度的結論。

哄著沉寒睡了,讓其他的人都退出去,海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沉寒一眼,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行了個禮便退了出去。

屋子裡恢復安靜,蕭羌坐在沉寒床邊,開始思考這一路上過來的事情,以及這幾天,自己獲得的情報。

首先是沉寒。

在蕭羌的認知裡,沉寒並不是一個比她的外表更柔弱的少女。

自小在宮廷長大,又經歷過至少兩次暗殺,沒有道理遇到個穿窗的小賊就嚇成這樣。

其中必有隱情。

而這現在不為他所知的隱情……讓他心裡隱約有絲不安。

其次,就是杜笑兒。

杜笑兒手裡的那瓶藥他很熟悉,因為他手裡也有一瓶。

那是現任長昭虎龍騎元帥趙亭親手煉製的解毒聖藥「大司命」。

「大司命」幾乎可解天下所有之毒,絕毒如「荷帶衣」,「大司命」都可拖延毒性,讓杜笑兒撐到今日。

而這種聖藥之所以默默無聞,就在於趙亭實在是大越的一道舊傷。

趙亭早年出仕大越,官至風神軍左衛將軍,一代軍神,戰無不勝,後來奉詔入京成了簫逐的老師,卻在蕭羌的祖父駕崩的時候,因為功高震主和擔心自己懦弱的兒子無法駕馭他而被追殺。

滿門抄斬,誅滅九族,趙亭也在逃亡的途中凍壞了膝蓋,再不能站立。

他逃到長昭,官拜元帥,數年來針對大越的幾次挑釁,莫不是為了報仇二字。

趙亭酷愛丹藥之學,又醉心古籍,傳說中早已失傳的「大司命」就是他殫精竭慮重新研究出配方,煉製出來的。

趙亭在叛離大越之前,一共煉製出兩瓶「大司命」,他全數送給了自己最心愛的弟子簫逐。簫逐在拿到的當天,就把一瓶貢了給蕭羌,而現在,另外一瓶他給了杜笑兒。

這其中就有蹊蹺。如果說是按照身份貴重區分,那麼當時沉寒和杜笑兒同時中毒,簫逐就應該把「大司命」貢給沉寒清毒,可是,現在「大司命」卻在杜笑兒的手裡。

可能便只有兩個,第一,杜笑兒身份特殊,不能死——例如她是簫逐送入宮的密探間諜,第二,簫逐不願她死——如兩人在入宮之前即有糾葛。

搖搖頭,蕭羌自己否定了第一個判斷,簫逐做不出來這樣的事,第二……倒是很有可能。

簫逐年輕俊美,倜儻瀟灑,本就會讓女孩子傾心,杜笑兒雖然不是絕色,卻別有一番讓人心動的地方,杜笑兒的父親又是簫逐的屬下,簫逐從來都是瀟灑放任的性子,正是年紀的男女,有些什麼也實屬應當。

想到這裡,蕭羌眉毛微擰,修長的指頭輕輕在桌上一叩;如果真是後者——後者的可能性看來幾乎確定——那要怎麼做?

把杜笑兒賜給簫逐?這個念頭在腦子裡一轉,他搖搖頭,不,如果簫逐愛戀這個女子到甘願把自己留以保命的丹藥也給她,那麼,她實在是個絕好的人質。

當他察覺到心裡這個念頭的時候,陡然一寒,指尖居然有微微僵硬。

原來……已經防到了簫逐身上嗎?

蕭羌十指交握,纖長白皙的指頭神經質的顫抖,不行……不能這樣……如果他連簫逐也要防,那這世界上,他到底可以信誰?

但是他控制不住,帝座之上多疑已是天性,即便知道就算這世上所有人都遠離他,也只有簫逐不會背叛他,他依然會控制不住的多想。

蕭羌深深吸了一口氣,抓過茶杯灌下去,強行把剛才思考的問題扼殺掉,思路回歸正常。

這次的計劃本就幾乎冒險瘋狂的地步,現在又出了沉寒這個變數,雖然很小,卻莫名的讓他不安……

他思考了一下,走出房間,喚來侍衛詢問,說再過片刻就能到白玉京的港口,他點點頭,吩咐到時候沉寒蕭遠他們不必下船,隨時做好立刻航行回大越的準備,如有異狀,不必管他,立刻回航。

侍衛領命下去,他仰頭望天,頭上夜空如洗,繁星點點,鉤月半彎,萬籟俱靜。

風裡有早開的什麼花的味道,在帶了潮濕意味的夜霧裡徘徊吟唱,隨蕭瑟夜風而舞,低低從衣服裡依附了去,熏得人意識飄忽。

蕭羌覺得夜風透骨而寒,極目遠眺,能看到籠著霧的雲林江一片平靜,耳畔隱約能聽到不知誰家歌弦。

他一個恍神之間,忽然覺得音樂聲陡然就近了,中間還雜有一絲極其微弱的鈴聲。

極低、極淡渺的鈴聲,似乎從玄天而降,又彷彿從黃泉裡傳出,讓人想到艷絕女鬼蒼白掩唇一笑,森森鬼氣。

來了。

蕭羌安靜的吐出一口氣,感覺著船舶靠岸的微妙波動。

白玉京的碼頭從來日夜不停川流不息,現下燈火依舊通明,卻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微弱的鈴聲搖曳,森冷冷猶如鬼域。

蕭羌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神色間已經恢復一貫溫雅平和,眼角眉梢儘是桃花春風。「不知道來的是誰……」他低低喃語一聲,說話間忽然港口地面震動,遠處夜色裡隱約一線煙塵,片刻之後,馬蹄敲打大地的聲音傳來,震得已靠岸的船也隱隱波動起來。

蕭羌抬眼望去,近百騎人馬一色雪白,遠而近,在碼頭前勒馬懸蹄,整齊劃一,除了馬蹄落地之聲外,竟無一絲其餘雜聲!

鈴聲和琴聲漸近。

遠遠的,三十六名絕色少女負著一乘雪白軟轎無聲無息踏月而來,連影子也被吞噬在漆黑的夜色裡,一色蒼白的衣、蒼白的面容,漆黑的發。

風動之間,軟轎四角的小小金鈴伶仃的清脆,琴音猛的斷弦一般尖銳拔高,無主艷魂似的少女們落在騎士肩頭,赤裸的腳趾壓著雪白的衣,分外觸目。

然後,寂靜無聲,只有金鈴脆響。

白玉京主御夜行,縹緲天羅開道引。

當年蘇荷遊學順京,那日白玉京主薨逝,來迎走她的,便是眼前的這一群人,這一頂轎子,和這琴聲鈴音。

白玉京主從來錦衣夜行,縹緲騎開道,三十六天羅負轎,來的人,應該就是白玉京主。

轎前兩名少女抬手,轎簾掀開,轎中坐著的人卻是洛同衣。他一把黑髮隨意披散,只尾端輕輕一扎,一串水色瓔珞垂在水色衫裙上,此刻正翹腳而坐,沒半點斯文的樣子裡卻有著一種別樣的嫵媚。

他敲敲軟轎,笑得眉目如花,「怎樣,小羌兒,可還算對得起你吧?可是特別允許我用京主的禮儀來迎接你喲~」

看到來人是洛同衣,蕭羌放鬆了一點,他點點頭,含笑道:「那就請重主帶路了。」

洛同衣長袖掩唇,笑得嫵媚嬌艷,「那就請了~」語罷,負轎少女輕輕一動,蕭羌只覺得自己肩上有人輕輕一帶,也沒覺得怎麼震動,人已入了轎。

紗簾垂下,轎內四角都墜有象牙製成的鬼工球,內裡燃著燭火,轎子也不知道什麼材質製成,蜜蠟柔光之下栩栩生輝,如身在月宮之內的感覺。

轎內頗大,並且非常平穩,讓人幾乎感覺不到在移動。

洛同衣在他入轎的時候就親暱的拉住了他的手,長袖掩蓋之下,蕭羌感覺到他在自己手掌上書寫什麼,他不動聲色,一雙桃花眼裡波光閃動,溫柔多情。

洛同衣在他手上寫的是,「有變。蘇荷並不在白玉京。」

蕭羌回寫:原計劃照樣進行。

洛同衣點頭,忽然慢慢靠了過去,閉上眼,低低的說了一聲,「羌兒,我想起以前了……」

蕭羌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望著角落懸的鬼工球。

彼時他們都還年少,曾把臂同游,放馬長歌,那時他們就靠在彼此肩膀,開心的說著話。

現在呢?

現在呢,當年的一人已離開這個世界,另外兩個一轎而坐,商議密謀,還有一個,正心懷叵測,心思難料。

於是蕭羌眼裡春水越發醉人,他輕鬆的笑了出來,仰頭,輕聲說,「……過去的事,朕已經忘記了,同衣。你也忘了吧。」

聽了這句話,洛同衣嫣然一笑,長袖掩唇的瞬間,軟轎輕輕一震,有少女玉一般潔白的手伸了過來,掀開簾子,外面曲徑流水,竹橋木籬,已到了某個宅院之中。

三月初春尚有寒風料峭,剛下了轎子,就有侍從為蕭羌披上雪貂裘衣,洛同衣引著蕭羌走過小橋,到了一處極其精緻的水榭之上。在臨上水榭之前,洛同衣背對著蕭羌輕輕搖頭,「抱歉,我是癡人,我忘不了。」

蕭羌踏上建在水面上的響廊,轉過幾道曲折,赫然看到在四面臨水,一面窗欞未關的水榭裡,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

他深吸一口氣,微笑,站在門口微微頷首,「許久未見,別來無恙?國主風采依舊啊。」

洛同衣來的時候海棠也醒了過來——基本上近百匹馬呼啦呼啦的踩過去,還附帶伴奏,不醒的只有死人了。

等蕭羌走了之後,她爬起來走上甲板,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不對,進港之前這附近明明只有自己一條船,這片刻功夫,怎麼多出來這麼多條船來?

她抓住船管帶說了一句,管帶也早就發現,想到蕭羌吩咐的話,他點點頭,叫上船上幾個高階船員,和龍神衛商量了片刻,決定立刻開錨啟航!

就在這片刻間,外面的船越聚越多,在那些比較小型船後,已經能看到巨艦恍惚的影子了。

他們剛一開船,忽然對面就來了兩三艘軍用快船,上面有指揮打著旗語,告訴他們,現在航道出了問題,不能離港也不能入港,原地下錨,如果有什麼需要,通過旗語聯絡,他們自然會送來。

就在管帶專心和前方交涉的時候,忽然從船尾傳來了數聲慘叫,有十幾個身穿水靠的敵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攀上了戰船!

龍神衛立刻衝了過去,海棠閃身進入沉寒的房間,小聲吩咐身邊的護衛,「立刻把大殿下帶來!」

毫無疑問,一定是有人從船尾侵入進來了,現在船上人手少,分散開來越發不妙,集中在一起還好保護大家一些。

蕭遠立刻被帶了上來,這孩子異常聰明,立刻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也不言聲,把外面的披風一脫,按緊了腰間那柄短劍。

「去,守著沉寒。」海棠沉聲說道,蕭遠點頭,到了沉寒床邊。

沉寒喝的藥物裡有安眠成分,她兀自睡得熟,臉上總算有了一絲血色。

蕭遠的臉在燭光下有些蒼白,海棠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臉色必然很差。

心跳得快要從腔子裡跳出來,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她在害怕。

她可以不怕死,但是卻恐懼這種詭秘的未知。

死是可以確定的,便沒有什麼好怕,而現在即將降臨的是什麼,她並不知道,於是便恐懼橫生。

「來的是誰?」她低聲問。

「不知道。「龍神衛沉聲說道。

「……能給我一個武器嗎?」鎮定了一下心神,海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帶顫音。

一個護衛看了她一眼,遞過了一把匕首。

現在連船頭也傳來了打鬥聲,爬上船的人越來越多,金屬碰撞和男人的慘叫清晰得震動耳膜,讓她身上起了一層又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海棠握緊了手中的匕首,冰冷的金屬物體反而讓她鎮定了一些。

忽然船身傳來了巨大的波動,要不是護衛及時拉了她一把,她覺得自己一定會被甩出去的。

外面傳來了驚慌的叫喊,「對方把樓船和我們的船接上了!」

海棠心裡一沉,跑到舷窗邊朝外一看一艘巨大的樓船上架起的橫梯,已經和自己的船接上了,裝備精良,遠非現在船上那些僅穿水靠的人所能比的。

該怎麼辦?

海棠緊張的咬著自己的拇指指甲,咬出了血也沒有察覺。

這艘船的陷落已經是一定的了,現在怎麼做能做到把損害降低到最小?

她腦袋裡亂糟糟的,正在思索的時候,身後清亮的少年聲音響了起來,「神龍衛立刻停止抵抗,混入對方之中離開戰船!」

海棠驚訝的回頭,看到蕭遠手按短劍,冷冷的這麼說。

「敗已是定局,爾等需要保存實力,還不快走?!」

海棠楞了一秒,立刻抓起蕭遠和沉寒,就要把他們丟到護衛的手裡,蕭遠一掙,滑出海棠的手臂,反手一把把她推開,小小的少年沉靜的看著她們,微笑了一下,「你們走,這種時候,你願意說我迂腐也好,蕭氏皇族——」

英雄的言辭還沒說完,懶得和丫廢話的海棠從後面一悶棍就把他敲暈了,麻袋一樣把他丟到龍神衛的肩頭,一群人就打算向外衝去——

就在此時,艙門呼的洞開,一隊武士衝了進來,強弓長槍瞄著他們,將他們逼了回去。

龍神衛裡還有人想抵抗,一記強弩精準射穿他腳下地板,立刻,沒有人再敢妄動。

來人裡首領低聲一喝,「奉沉國國主沉烈陛下之命,有請諸位。還請合作。」

果然是這樣。

海棠覺得自己扯出了一個比哭要難看得多的苦笑,她低低說,「所以說嘛,我最討厭電視劇裡『你快走,不不我不走』這樣的劇情了,一定是全部被抓住,一個都跑不掉的……」


第十六章虎穴之中

蕭羌在還是太子的時候,曾經出使過沉國,他對沉烈的評價是:如果這個帝王沒有出生在地土貧瘠,尚商薄武的沉國,而是生在擁有東陸最強兵力的長昭的話,恐怕整個東陸都會變成一片血海。

那是一個獅子般的男人。

站在水榭外,蕭羌默默的打量背對著自己站立的男人,和記憶裡的沉烈對比。

沒有衰老沒有變弱,面前依舊是一頭壯年的獅子,和八年前相比,惟一的變化,就是獅子的爪牙被磨礪得更加鋒銳,足以撕開大越的咽喉。

於是蕭羌就笑了起來,雲淡風輕的打完招呼,沉烈轉過身來,剛毅的面容上嵌著近乎於高傲和狂妄之間的微笑,他朝蕭羌點點頭,「陛下也看起來神采奕奕,精神很好。」

「托國主的福。」

早在他們寒暄之前,洛同衣就悄悄退下,聽了蕭羌的話,沉烈也一笑,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雲林風情迥異大越,因為水路縱橫,建築多為臨水吊腳,水榭裡厚厚的裘皮鋪地,中間一張小几,四周是低腳矮榻鋪著極厚的茵褥,坐上去之後如在雲裡,進入水榭,沉烈和蕭羌分別落座,洛同衣為兩人斟上茶之後,倩倩行了個福禮,慢慢的退了出去,蕭羌故意四處張望,「怎麼不見蘇京主?」

沉烈看著他,沉沉一笑,「蘇京主有事外出,這樣難道不是更好嗎?」

蘇荷想在這件事裡,把自己完全撇清嗎?所以才做出自己現在不在的姿態,那麼即便出了事,也可以推做並不知情。

不,不會這麼簡單,正如自己與洛同衣有密謀一般,難保沉烈與蘇荷沒有什麼密謀。

要加倍小心。

這一瞬間心裡不知道已轉了多少心思,蕭羌拊掌朗聲一笑,「沒錯,確實是更好,可以單獨與陛下一晤,確實難得。」

沉烈不以為意的瞇起了眼睛,「單獨?陛下兩隊侍衛,莫非就不是人了?」

「耶,國主的青龍艦不也在國境侯命,隨時預備出發嗎?」蕭羌甚至心情很好的眨了眨眼,眉毛幾乎有些少年氣的舒展開來。「國主與我都清楚,所謂會盟,不過各存心思,只不過我們兩個存的都是滅絕對方的心思,對嗎?」

「是,我和蘇京主……都如此認為。」

果然。蘇荷果然和沉烈聯手了。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蘇荷和沉烈設好的陷阱。

在和附近各國的關係上,大越和沉國的關係緊張僅次於和長昭,這次結盟是沉國先拋來的繡球,而在得到這個結盟暗示的時候,蕭羌就很清楚,對方狼子野心,而自己,也未見得高尚到哪裡去。

他立即著手聯絡富有野心的年輕親王沉冰,雙方一拍即合的結果,就是這場會盟之行。

不過是賭狡詐賭運氣,賭,誰到底吞得下誰去。

只不過,他雖然賭到洛同衣的支持,卻沒有賭到蘇荷支持沉烈。

現在他身陷白玉京,危在旦夕。

不過蘇荷特意避開這次會面,表明她的立場還有少許曖昧,不見得這一城扳不過來。

歎氣,搖頭,蕭羌手指敲敲桌面,遺憾的看著對面二人,「看起來……這件事情沒法以我們都可以接受的方式結束?」

沉烈用同樣遺憾的眼光看他,「易地而處,如果今天是陛下在我的位置,我落入陛下的位置,陛下你肯不肯放手?」

蕭羌攤手,「自然不肯。這樣大好機會,有他國君主墮入我陷阱之中,誰笨到居然會放手?」

沉烈點頭,微笑不語。

蕭羌泰然自若,他喝盡了一杯茶,興致很高的自斟一杯,「那不知國主打算如何處置我?」

「現在正是春初,實在容易感染惡疾,陛下偶染時疫,就此在船上駕崩,是不是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至極,然後呢?」

「然後陛下身後只有蕭遠殿下一子,大殿下繼承陛下之位,也理所當然吧?」

「國主設想實在周到。」蕭羌微笑附和,「接下來是不是皇帝年幼,需要人代掌國政?無法可想,只好勞駕皇貴妃之兄,沉國國主來暫代朝政?」

「陛下說差了,陛下駕崩後,皇貴妃已有了陛下遺腹骨肉,等誕育下了皇子,恰好新皇不知怎的,居然也追隨去世不久的父皇駕崩了,這孩子便順理成章應是新帝了,陛下說沉某構思可好?」

「朕也不可能想出更好的法子了。」蕭羌拊掌讚歎,誠懇的看向對面的男人,「那國主認為朕會束手就擒?」

沉烈一愣,隨即豪邁的大笑,「怎麼可能,陛下人中之龍,沉某不敢有哪怕一分的小看。即便是這樣的情況下,我若想要取陛下的人頭,也做好了拼了自己一條命的準備。」

說罷,他輕輕拍手,只聽金屬碰撞的聲音大響,水榭四面窗戶全部打開,從窗戶望出去,密密麻麻強弓弩手圍住水榭,前面一群人手持刀劍,一步步逼近。

月光下,劍映殘霜。

沉烈微笑,「陛下是必然不肯乖乖束手的,沉某已有了準備,大不了這裡所有人都為陛下陪葬也就是了。」

蕭羌搖了搖頭,他站了起來,走向窗口,一枝長槍陡的從窗外刺入,雪亮搶尖指著他咽喉,森寒之氣逼出蕭羌頸子上一陣寒慄。他幾乎以為自己下一秒就會被剖開喉嚨。

結果沒有。

在搶尖即將刺入他咽喉的,剎那,身後傳來沉烈一聲低喝,「不得無禮!」

「……」蕭羌有些驚訝的回頭,沉烈也站了起來,身材高大的男人比修長清瘦的蕭羌高出些許,看著蕭羌的眼睛,男人展顏一笑,「陛下是不世出的人才,便要有相應的死法,這等人不配取陛下性命。」

蕭羌沉思了片刻,他的剪影落在夜色裡,玉冠烏髮,雪白的裘衣裡滲出一線月白色長袍的微藍,襯著半張蒼白的臉,有了一種書卷氣的清雅哀涼。

月光那樣長,人的影子越發短了。

「國主,如我今日逃過此劫,必不再與沉國為難。」

「若陛下今日逃出生天,我有生之年,也依然必取大越。」

「……國主是霸王。」

「陛下是明君。」

統治沉國的君主慢慢擎出了腰間的長劍,月光下劍上一泓劍光,有若秋水映電,「陛下還有什麼遺言交代?」

蕭羌想了想,忽然笑了起來,幾乎帶了幾分孩子氣。他慢悠悠的說:「朕只想說一句。」

「哦?」沉烈挑眉。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這句話說出的一瞬間,沉烈長劍一動,一劍直取蕭羌心口!

蕭羌對於武藝只是略通,這樣快捷如電的一劍他根本躲避不開!

所以,他不躲。

一劍如電,蕭羌無處可逃——

沉烈清楚的知道自己一劍刺到了什麼,可是手上卻沒有傳來冰冷的利器刺入人體的感覺。

他和蕭羌的中間多了一個人,一個嬌俏美人。

水色衫裙,水色瓔珞,一把長髮隨意一扎,眼角眉梢都是熱辣活潑的風情。

他的劍正抵在美人兩指之間,對方指節白嫩一如春筍,卻緊緊夾住劍鋒,讓他的長劍進退不得。

「洛-同-衣——」沉烈低聲一喝,手腕一震,劍勢陡然又加上幾分,洛同衣嫣然一笑,單手抓住蕭羌順勢後躍,嬌滴滴一聲:「放~箭~」

這一聲喝得嬌弱無力,卻令沉烈心頭一麻!

窗外弓弩手應聲放箭,弓弩指向的方向居然是沉烈的方向!

弓弦一震,弓弩破空,從沉烈身後急撲上來幾批人,一部分武器一揮,擋去劍雨,自身也被射成刺蝟,第二披合身一護,將沉烈壓在身下,第三批立刻環成圓狀,將他們圍在中間。

沉烈倒地之前,把一個信焰擲了出去,一道代表白玉京主親臨的金色焰火猛的升騰起來,剎那弓弩手和武士中有一半人立刻掉轉武器,對著原先的同伴,場景僵持了將近半秒,不知道由誰先開始的,一場慘烈的自相殘殺於焉展開!

洛同衣抓住蕭羌足尖一點躍出包圍,他的十六天羅女早候在外面,兩人和身投入轎中,不用他命令,十六天羅足尖一點,負轎急行!

「回船!」蕭羌還來不及喘氣,就立刻啞聲說道,外面的天羅女應了一聲,夜色裡一乘軟轎急行,縹緲猶如鬼魂。

洛同衣入了轎就合著眼簾一言不發,等蕭羌下完命令之後,他慢慢睜眼,一雙眼看著面色沉靜如水的蕭羌,忽然伸出手,順小狗的背毛一樣輕輕撫著他披了一肩一背的長髮,「小羌兒,放~心~啦~」他微笑,艷麗的面孔靠近男人,唇角一勾,「現在,不是一切都按照你的計劃在進行嗎?」

「……」蕭羌難得露出近乎苦笑的表情看著他,「……同衣,世界上還是有即便按照自己的計劃進行,也依然讓人開心不起來的事情。」

洛同衣摸摸下巴,忽然輕輕一笑,「比如……拿自己的兒子當餌,讓他被抓住這種事?羌兒,我剛才收到密報,你的兒子和如夫人們,可都被沉烈抓住了。好吧好吧,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帶著這些累贅的人並且讓他們被抓住,可不就是為了讓沉烈相信,你走的只有我這一步棋,沒有暗著不是嗎?」

蕭羌渾身一震,他猛的一回頭,看向笑意盈盈拈著一束烏黑髮絲把玩的男人。

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凝視著對方,片刻之後,蕭羌掉過了頭,語氣淡定的道,「快到你的船上了吧?」

洛同衣看他一眼,忽然伸出一雙手把他的頭扭過來,讓他凝視向自己,然後琥珀色的眸子一點點瞇細,「我討厭你這個樣子,蕭羌,你現在的語氣會讓我聯想到蘇荷,這讓我並不愉快。」

和他森冷的話語截然相反,他的語氣幾乎可以說得上是溫柔的,而這兩者之間的反差,讓人從心底覺得寒冷。

軟轎極輕的一震,落在了天上重的戰船上,蕭羌走出來,站在船頭,看著極遠的地方,自己坐船的方向。

其實是看不到的,但是他卻執拗的向那個方向望去。

他沒有說話,洛同衣一樣沒有說話。

洛同衣沒有試圖去看此時蕭羌的表情,他只是站在男人身後,看著蕭羌一頭烏黑的髮絲飛散。

男人的脊背筆直,負手而立,沒有絲毫曲折的弧度。

泌涼的江風吹動了蕭羌的發,一點點,柔軟的髮梢掃過洛同衣的面頰。

他一把抓住蕭羌的發尾,「……好歹把頭髮梳一下吧,羌兒你這樣會弄糊奴家臉上的妝喲~」

蕭羌回頭,道了歉,慢慢用手攏著長髮。

月色下,他臉孔蒼白,沒有一點血色,一雙桃花眼依然是那樣帶著笑,微微瞇細,春風嫵媚,然後他一字一句異常清晰的對洛同衣說道:「我已經做了這樣一個決定,會為之付出什麼代價也早就有了打算,遠兒是蕭家子孫,身為皇族會有什麼遭遇,他也自在心裡。」

平靜的說完,蒼白的臉上顏色淡到幾乎看不出來的嘴唇忽然有了微弱的弧度,他似乎笑了一下,接過洛同衣遞過來的緞帶,慢慢的抬手紮起長髮,滑落到肘彎的長袖堆積成一個優雅的層疊,在他清雅端正的臉孔上投下了淡淡的一層薄影。

「……不然,我又能如何呢?我是皇帝,我有我的責任,為了我的責任,即便那是我惟一的兒子,我依然要犧牲,就算遠兒在我面前被殺,我又能如何呢?」

放下手,他轉頭,安靜的看著面前艷麗一如女子的男子,忽然唇角就彎起了一個冷得幾乎看不出溫度的微笑。

一瞬間,洛同衣居然便了有了一種錯覺,在這個笑容展開的剎那,面前這男人流露出了一種暴戾而脆弱,無所謂而哀慟的奇妙感情。

蕭羌一字一句的說,「我又能如何呢?如果今日之計成功,我必要將沉烈頭顱懸於順京城門之上,但是如果今日我失敗了,他年再見,只要沉烈還是沉國國主,只要我風神軍沒有長驅直入沉國都城之下,我還是要尊他一聲國主,稱兄道弟。甚或,他對我大越有利,我還要禮之敬之,小心對待。」他的笑容明顯起來,卻連最後的一絲溫度都消失不見。「我又能如何呢?」

洛同衣眼神裡有什麼跳動了一下,他放下長袖,一身絲帶瓔珞在風裡獵獵作響,

風的溫度徹底涼了下來,他對面的男人卻側了頭,「同衣,我是這世上最沒用的男人。身為大越皇帝,我除了皇帝什麼都不是。不是大越皇帝,我連一把劍都提不起來,又有什麼用。不是皇帝,我還能是什麼呢?同衣,我不是你,我做不到你能做到的事情。」

「……」洛同衣看了他片刻,臉上的重脂濃粉也掩不住他的蕭瑟,天上重的重主,重重的歎氣,「你在找借口。」

「……」凝視他片刻,蕭羌轉頭看向遠處,「我這一生,何嘗有哪怕一瞬不找借口的時候?」

洛同衣沒有說話,他仰望著只是仰頭看去,夜風之中,自白玉京入城港口的方向,有巨大的船艦正在緩慢靠近。

「沉烈他們來了。」洛同衣深吸一口氣,淡淡的說。

「是。」蕭羌點頭。

有個水手上來和洛同衣說了幾句話,他點點頭,指著遠處白玉京的方向,「小羌兒,目前為止,剛才有人來報,蘇荷的白玉京江衛只是封鎖了大越方向的港口,阻止大越水軍進入這片水域,不過她同時也封鎖了白玉京港口,我判斷,她應該還在觀望事態發展,暫時不用擔心她,還不到和她翻臉的時候。現在沉烈的青龍艦正在向這邊駛來。目前的局勢你自己衡量一下。」

說完,洛同衣走向瞭望台,在和蕭羌擦肩而過的時候,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決定了的事情就去做吧。我會幫助你的。」

蕭羌點頭,在心裡勾畫目前的局勢,蘇荷的白玉京江衛已經向大越的方向而去,阻攔水軍下來,沉烈的青龍艦正在追過來,沉寒和蕭遠他們都在沉烈手中,沉烈應該不會懷疑他奔逃的真實性。

很好,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中。

蕭羌深吸一口氣,看向站在瞭望台上,一身水色長衣拂動的洛同衣,他的聲音異常堅定而清晰,「同衣,幫我拖住沉烈,只要拖到王叔趕來就好——」

洛同衣沒有說話,他只是點頭,然後望向一片蒼藍色的天空。

三月初四,白玉京江衛以剿滅江盜為名,封鎖港口,沉國青龍艦與天上重江衛接戰,天上重江衛小敗,退後五十里,向天上重主城而去——

時,大越皇貴妃並長皇子,後宮婕妤,盡為沉烈所俘——

同日,平王蕭逐,密抵永州——

簫逐是在三月初四的白天趕到最靠近白玉京的港口蕭然渡,他到了之後按照早就和蕭羌商量好的計劃整頓水軍,永州本來就是他的領地,一干人等都是時刻戒備的舊部,自然是順水順風,黃昏時分船艦就可出港,哪知船還沒行駛出二十里,出江口就被白玉京的江衛封堵。

對方並沒有攻擊的意思,江面上鐵索橫江,數百艘鐵甲戰船一字橫開,擋住了一切進出的可能。

一邊調動佈置軍隊,蕭逐一邊快速的思考,當傳令官來詢問是否要強行突破白玉京封鎖的時候,他搖頭。

「不,現在蘇荷看起來還沒有徹底翻臉的意思,暫時不要刺激她。」

「那現在怎麼辦?現在我們和陛下已經距離了一百五十里以上了。」

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蕭逐有片刻的沉默,他背對燭火,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用去管。」他以非常低的聲音說道。

聽到的人無不大驚失色!

現在一國的帝王身陷險境,唯一可以救援他的人卻說,不用去管?!

「殿下……!」

簫逐凝視遠方,從牙縫裡說了一句什麼,傳令官沒有聽清,猶豫了一下小步上前,恭恭敬敬的問道:「殿下?」

簫逐依然沒有看他,絕色的青年一雙明銳的眼睛凝視向遠方,嘴唇幾乎有些扭曲的翕動,傳令官又聽了一會兒,才聽清楚自家主子嘴裡念叨的到底是什麼。

「……這傢伙……用這樣危險的計劃,他到底拿自己的命當什麼——!」

簫逐聲音咬得極小,這幾個字卻字字句句都泛著一股血腥的味道,一雙平日裡或溫和或銳利的眼眸如今從深處滲出那麼一點近乎血紅的顏色來。

傳令官服侍這名尊貴的年輕親王也有四五年了,從來都是看這個青年意氣風發爽朗直率,幾曾見過他如此?渾身一個寒噤,本能的想逃,卻職責所在,不能不說,只好把聲音稍微提高一點,第三次揚聲,「殿下!」

簫逐一道如刀目光就削了過來,傳令官嚇得一怔,剛一縮頭,簫逐陡然又轉過臉去,抬手掩住虛虛掩住眼,這時大家才驚悚的發現,蕭逐一手全是鮮血。

「殿下,您的手?!」

「沒什麼,手握太緊,指甲刺進去了而已。」輕描淡寫的說了這一句,他放下手,片刻之後轉過來,他向傳令官微微低頭,「……抱歉。我有這麼做的理由。」

說完,他語氣一變,冷聲下令。

他命探子每刻回報一次消息,維持原狀與白玉京的江衛對峙,一旦白玉京稍有異動,立刻攻擊!

傳令官把消息記下,又看了一眼簫逐,悄聲問道,「那殿下呢?」

簫逐仰頭看了看天邊一輪殘月,隨手把肩上如同燃燒一般的紅色大氅一丟,火焰一般的衣衫堆在他腳下,有種暴烈的美。

他清喝一聲,「橋船是否可以隨時出動?」

數名將軍應聲而出,「是!」

「好,調集橋船,立刻待命!」

從前年開始,蕭逐就開始秘密製造用來在江面上可以臨時架橋的橋船,到現在一共有十艘橋船,足夠從大越這邊架到對岸。

但是,有這橋船有什麼用呢?大越的軍隊分為拱護京都的龍神軍,水軍雷神軍,以及陸軍風神君,為了平定齊州之亂,永州的風神軍盡數調了去,沒調了去的風神衛也去了春狩獵場,現在根本就沒有陸軍。

從將軍們的眼睛裡看到了疑問,蕭逐咬著牙輕輕笑了起來,「不用擔心……會有軍隊過來的。」說完,他掉轉視線,看著前方橫在江面上的白玉京江衛,唇角彎起的弧度帶了一絲因為擔憂且無處發洩而催生的狂暴。

「至於白玉京麼……沒關係,他們會有他們應得的教訓的——!」

三月初四當晚,一直隨駕的沉國定王沉冰引兵做亂,劫太后鑾駕,向永州而去,隨駕之人中,四品美人史氏失蹤——

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已經是三月初五的清晨了,蕭羌放走了手上的鳥兒,看著手中的紙條在殘燭上化為灰燼。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他語氣平靜的對身後的洛同衣說,洛同衣換了一身嫩紅色的深衣,懶懶的靠在榻上。

「這麼說沉冰已經過來了?」

「嗯,他和母后一起過來了。」

「我說小羌兒,你就不怕沉冰真的挾持了你母后,給你來一個陣前倒戈?說真的,他真來這麼一手,你和我都要玩-兒-完~喲~」

蕭羌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題,他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細長桃花眼裡閃爍著微妙的光彩,「……同衣,莫非你還真的以為,現在的局面,是沉冰和母后一路趕來嗎?」

洛同衣一愣,眨眨眼,蕭羌微笑,「同衣,你要記住,現在和沉冰在一起的是我母親。大越最傑出的皇后,父皇登基的時候,設下連環計誅滅趙亭九族,在我登基之時,壓制大越朝野的女人。你真的覺得,這樣的女人,會被沉冰挾持?」

洛同衣身上陡然一寒,「莫非……」

蕭羌點頭,「是的,現在,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我的母親挾持沉冰和他的軍隊,向這邊而來——」

說完,他轉身向船艙外看去,天邊一線蛋殼青的顏色滲了出來,甲板上有人跑來跑去,旗語揮動,又是一戰,即將開始。

「從現在開始,我們專注認真研究自己的麻煩比較好。沉烈善於水戰,並不好對付。」

兩個人誰都沒在意消息裡夾帶的那個失蹤了的隨駕史美人,也就是史飄零。

她現在的失蹤,就像是一枚風暴中落入海面的小小石子,不被任何人所重視。

但是偶爾,小小的石子,也是能掀起風暴的——


  第十七章爆炸從來很危險

海棠一行人還算有禮貌的被「請」上了沉烈的坐艦。

蕭遠一上船就把扣押了起來,本以為自己也會被關到什麼地方去的海棠,卻只是換了身衣服,就被丟到了沉寒的房間,陪著還沒醒的沉寒。

在沉烈的認知裡,她不過一個蕭羌的寵妃而已,無足輕重翻不出什麼花樣,船上本來沒有女眷,留了她條命,不過是圖著沉寒醒了之後有人照顧而已。

坐在裝飾華麗大氣的房間裡,海棠托著下巴,呆呆的看著陷在被子裡,像只小動物一樣蜷縮起來的沉寒。

該怎麼辦?

老實說,她現在的處境很麻煩很麻煩。

沉烈現在當她是垃圾甩一邊倒還好,難保這位沉國的國君會不會一時興起拿她當人質,其實這也算還好的,要是把她當成戰利品賞賜給誰……腦海裡開始自動回想起看過的小說的情節,海棠發現自己接下來的劇情有向青樓文轉化的傾向,不禁悲從中來——莫非她真的要咬舌自盡以全貞潔,再穿一次麼……

大概沉浸在自怨自艾的情緒裡有三分鐘左右,天生的樂觀性格讓海棠振作起來。

天無絕人之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色狼來了有斷子絕孫踢!

就在這時,有細細的嗚咽聲從錦被裡傳了出來,埋在枕頭裡的小腦袋動了動,沉寒半坐了起來,迷糊糊的揉揉眼睛,微弱的咿呀了一聲,她像只小動物一樣嗅了嗅,歪歪頭,漆黑的頭髮雲一樣的堆了下來。

「杜……姐姐?」

「嗯,是我。」海棠讓她靠在枕頭上,端了溫熱的蜜水餵給她喝,小東西喝了幾口,纖細的眉毛皺了起來,撒嬌一樣靠過去,小小聲地說:「姐姐,我做了噩夢……」

「嗯?怎麼了?」海棠從來都把她當妹妹看,順著她睡得有些汗濕的頭髮,低低地說:「說來聽聽吧。」

沉寒張口欲說,卻猛的閉上嘴,她一把揪緊了海棠,她想起了什麼似的,結結巴巴地說:「杜姐姐,這是哪裡?」

不對,這裡不是大越的坐船!

這味道,這床上所有東西的觸感,都是她在沉國用的!

海棠手上稍微用力了些,盡量讓自己平靜一些,「沒錯。我們是在沉國的船上。」她簡明扼要的把經過說了一遍,看看兀自消化這些訊息的沉寒,她想了想,走到門口,告訴守在門口的侍衛沉寒醒了,要他們送些食物來。

過了片刻,熱騰騰的食物就送了過來,一色麵條面片這些食物,海棠最討厭吃麵食,不禁眉頭一攢,先哄著沉寒去吃了。

沉寒食不知味的嚼著食物,心頭亂七八糟的。

按理說,沉國是她的故鄉,在兩國翻臉的此刻,她回了母國的船上,應該比較放心,但是她心下就是一片涼涼的慌。

腦子裡不住的在轉,蕭羌怎麼樣了?蕭遠怎麼樣了?

一個失神,筷子掉到了碗裡,湯水濺到她腕上,她根本不管,一把抓住了身邊的海棠,急促地說:「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皇兄對你不利的!」

蕭遠她心知肚明自己是保不了的,但杜笑兒一個婕妤,兄長這點面子總要給的吧?

她殷切的看著海棠,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居然有點弄痛了海棠,海棠憐惜的看她,只覺得對這孩子萬分心疼。

就在這時,門口的方向傳來了幾下拍手的聲音,海棠悚然一驚,掉頭看去,一名高大英武的男子站在門口,含笑看著她們。

男人年近四十,眉宇清朗英俊,一身華衣,頭上金冠,看海棠看向自己,唇角一彎,「難得聽到我這皇妹說這樣的話,我聽得有些入神了,兩位還請見諒。」

海棠馬上就知道他是沉烈,立刻屈膝跪下,臉抬都不抬,貼在地上不動。

該裝孫子的時候就裝孫子,這個時候一個懦弱女人才最容易生存。

果然沉烈看都不看她,只吩咐讓她去隔壁用餐,就坐到了沉寒床沿。

海棠捧著餐盤去了隔壁,大開的門外是兩個侍衛,門裡還站著一個侍衛,與其說是怕她逃走,不如說是怕她自殺。

她瞪著面前的東西,半晌不下筷子,侍衛怕她絕食,問道,「貴人可是吃不慣?」

「……有米飯嗎?」海棠這輩子就沒有吃不下去飯的時候,就算要死吧,那也要做個飽死鬼,她不動筷子只是因為,她不吃麵食。

「啊,我們沉國都是吃麵食,很少吃米飯,還請貴人多等一下。」侍衛楞了一下,探頭出去跟門口的人交代了一下,一個侍衛過去吩咐,就在這一瞬間,海棠眉毛忽然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

米飯送來,她不小心把筷子碰到地上,彎腰撿起來遞給侍衛換了雙新的,她安靜吃完飯,說要去出恭,到了茅房,抓了草紙,她慢慢展開手心。手心裡一張字條,寫著幾個字,「初七子時換崗。」署名一個「日」字。

是……蕭羌的日衛吧。

東陸習俗,各國都設日月星三衛,日衛拱護皇帝,月衛拱護皇后,星衛拱護太子,因為蕭羌未立太子也沒有皇后,所以星衛就賜給了蕭逐,月衛給了太后,這次出門之前,簫逐把星衛留給了蕭羌,現在負責保衛蕭羌的,就應該是日衛和星衛。

剛才那個侍衛借探頭的機會把紙條粘在了桌下,他就應該是潛伏的日衛吧。

唔,這麼說……自己似乎還有救?

把紙團丟到恭桶裡,放水沖洗,看徹底沖沒了,海棠走了出來,那邊屋裡沉烈還沒走,她就又回了吃飯的房間。

仔細想,星衛日衛加在一起能有多少人?這又不是什麼平常的哪個大獄,是在水上的萬軍之中,他們一共三個人,日衛能救幾個?肯定是先救蕭遠,接著是沉寒,最後她這個婕妤救不救都無所謂吧?

總結:她需要自救==

自救自救……海棠開始在腦袋裡翻閱過去看過的書,唔,後宮類的不用看了,霉到她這樣的女主比較少見,那就只有武俠類的可以參考……

她嘩啦嘩啦從金庸翻到古龍,她悲壯的發現,從五鼓斷魂香到雞鳴五更散之類的東西她現在一概沒指望,至於天降大俠,那更是做夢。

好吧,她到底要怎麼自救?至少給個道具啊!

她無聊看著舷窗外的天空發呆,發現天已濛濛亮了,吃飽喝足睏倦就湧了上來,海棠是個有條件就不會委屈自己的人,決定趴著休息一會兒,剛把臉貼在桌上,灑在桌上的涼麵湯把她的臉冰了一下。

等等,麵湯?

麵湯?!

回想起侍衛那句,很少吃米飯,都是吃麵食這句,海棠在心裡猛的雀躍起來,如果按照她所料想的不錯,說不定,有機會逃出去!

海棠TAT,自救果然是王道。

過了片刻,天快亮了,沉烈離開了沉寒的房間,這艘坐船也開始緩慢前進。海棠走過船艙的時候,看到舷窗外,看著周圍船艦慢慢駛過,心裡也有了一絲緊張之感。

回到房間,沉寒一副呆若木雞的樣子,聽到海棠開門進來的聲音,她猛的一抖,一把抱住了她。

她語氣哽咽,但是卻透著一股微妙的堅定,沉寒一字一句地說,「姐姐,我一定會讓你和大殿下逃出去的!」

海棠不知道沉烈和她說了什麼,但是聽到這話,就心裡明白了幾分,她一把反攥住沉寒的手,低聲說道,「寒兒,你想不想逃?」

沉寒一凜,低聲道:「姐姐,怎麼逃?」

海棠答非所問,低低道,「寒兒,是不是沉國人都不喜歡米食?」

「是啊。」她問這個做什麼?剛才聽完兄長全盤計劃的沉寒剛要說話,海棠再度打斷了她,「那船裡是不是應該有很多麵粉?」

沉寒懵懂點頭。

海棠也點頭,「寒兒,我們有救了。」她微笑,露出一排森森白牙,「來,我們來把這艘船搞翻吧!」

沉國和天上重的第二次接戰發生在三月初七的早晨,一直鏖戰到將近下午時分,天上重的水軍退後,沉國軍也退後,各自稍作修整。

傍晚,有使者從沉國軍過來,帶來沉寒一個髮簪,海棠一幅衣衫和蕭遠的佩劍,彬彬有禮的告知蕭羌,這些人都被抓住了,如果蕭羌還愛惜自己的妻子兒子,就請立刻投降。

蕭羌也十分有禮貌的回答使者,抱歉,做不到。

一身素衣的男人含著微笑對使者說,「請將小兒的人頭置於陣前,朕樂於見到此幕。」

他說話的時候溫文爾雅,語如春風,卻偏偏讓人生寒,使臣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勝券在握,即便蕭羌拒絕也是自己勝了,哪知蕭羌這句話說完,他卻覺得自己在這個溫和的皇帝面前,生生矮了一頭。

沉烈聽到這個回答的時候,正在和蕭遠喝茶,他聽了拊掌大笑,問蕭遠,他有這樣的父親可否心寒?

蕭遠在聽到回答的時候蒼白了一張小臉,沉烈問他,他沉吟了片刻,臉色依舊蒼白,卻非常有禮貌的回答,以父親而言,自然是怨恨的,可以君主而言,他卻是覺得父親作的決定是正確的。

沉烈聽了,大笑不止,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著說,可惜自己沒有一個成器的兒子。

天上重且戰且退,到了初七午夜時分,已經又後退了幾十里地,退入雲林江極狹的一片江道,打算在這裡重整陣勢,再度開戰。

此時距離白玉京渡口已有近三百里之遙,快船一日才能奔赴來回。

整個戰局,是天上重稍遜一些,當他們退入這片江道的時候,沉國水軍的真正殺手鑭——天甲船,正慢慢駛上江面。

巨大的,用數重鐵甲緊緊包裹,配備火炮的船隻浮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那是遠比一般的戰船要龐大上數倍的戰艦,遠遠看去,彷彿上古洪荒凶獸,涉水而來,要把一切都吞噬入腹。

洛同衣站在船頭,衣袂在風中烈烈飛揚,他仰著頭看著靠近的天甲船

「沉烈這次真的下足血本了。」

蕭羌站在他身旁點了點頭,洛同衣忽然又笑起來,「不過即便他出動了天甲船,大概也逃不了好去。」

「你打算怎麼辦?」

洛同衣朝他嫵媚的眨了眨一隻眼睛,「自然是,衝過去~」

他這話說完,只見洛同衣的坐艦之前已然讓開一條通路,直向沉國水軍中破陣而出的天甲船而去。

天甲船面積大佔地寬,配有重炮,它一旦出來,沉國的青龍艦全要讓開,這時候,沉國水軍就有了一個縫隙,洛同衣的坐艦本就是快船,抓住這一個機會,切入了天甲船近側,直向沉烈的坐艦而去——

誰也沒想到洛同衣會這麼乾脆的直接跳出來,都大驚失色,為了防止它衝入陣中,天甲船也不管距離問題了,直接開始填炮!

——天甲船靠近,巨炮已經開始填充,洛同衣甚至能聞到硫磺火石的味道——

蕭羌不明白洛同衣想幹什麼,卻安靜的站在他身邊,看著越來越近的天甲船。

洛同衣忽然回頭,笑看了他一眼,「……沒想到你居然信我,小羌兒,這真不像你的性格。」

男人只是拉緊了灌風的領口,淡淡的道:「我現在除了信你,沒有他法。」

洛同衣拊掌笑道:「誒呀,我就是喜歡小羌兒你這點呢。」說晚,他俏皮的眨眨眼睛,一把抓住了蕭羌,呼嘯一聲,「走!」

他一躍而起,隨侍身側十六天羅急奔而下,攜裹了他和蕭羌就走!

他呼嘯聲中,坐艦已然靠得天甲船極近了,在天甲船即將開炮的瞬間,他的坐艦發生了劇烈的爆炸!

洛同衣早在坐艦裡塞滿了火藥硝石,這近距的一炸,足以炸開天甲船數層裝甲!

正好又是天甲船大炮填充發射在即,立刻,天甲船船身上十數門火炮接次爆炸,巨大的船身猛烈搖撼,在幾乎可疑毀滅一切的爆炸中轟然側翻!

天甲船過於巨大,當它翻倒的瞬間,整個江面都為之震動,整個雲林江上徹底變成一片火海!

——災難卻是現在才剛剛開始。

天甲船傾倒的時候,巨大的波浪無可躲避的捲向週遭的其他戰艦,靠的最近的那幾艘立刻被淹沒在泛著黑色的浪濤下,火星飛濺,勉強躲避了滅頂之災的戰艦不分敵我倉皇逃竄,天甲船在倒入水中之後還在持續爆炸,水面下飛射的鐵炮碎片直接衝擊向戰艦們脆弱的水下部分,於是,一艘又一艘的船慢慢沉默,這地獄一般的景象,遠遠的看去,卻是美麗的,燦爛又殘忍。

為了力求效果,洛同衣脫出坐艦的時候稍晚,軟轎剛奔出沒幾步,一塊巨大的炮彈碎片朝著軟轎就飛了過來!

知道負轎天羅無法擋下,洛同衣飛身出轎,看準重心,一掌拍去,碎片擦轎而過,只是略為震動一下。洛同衣足尖一點一條覆船的桅桿,正要回去,忽然面前有兩道劍光掠起,直襲軟轎!

劍光來速極猛,負轎天羅在空中煞腳轉身,因為沒有借力的地方,整個轎子在這一動之間甩了開來,劍光斜劃,軟轎已破,蕭羌一聲低呼,已然從轎子裡落了出來!

洛同衣身形一動,長袖飛出去捲蕭羌手腕,空中劍光再度來襲,長劍與他水袖相擊,竟然迸出了金鐵交鳴之聲!

對方是數名渾身漆黑的武士,受了洛同衣一袖,悶哼都沒有,直接吐出一蓬血花落入江中。

這一下轉折洛同衣毫髮未傷,卻終是被緩了一緩,撲通一聲,蕭羌落入水中,他救之不及——

洛同衣就要入水,劍光卻糾纏而上,被纏得不耐,洛同衣心下煩躁,長袖一振,袖沿在真氣激盪之下銳利如刀,瞬間斬下來襲武士的手腕人頭,借此一斬之力,人已落回轎中。

此時如此混亂,下水找人根本是在開玩笑,洛同衣眼中殺氣大盛,他朝武士奔襲來的方向一看,遠處正是沉烈的坐艦,船頭站立著一條高大身影,身邊站著一名纖細少年。

沉烈和蕭遠——!

一雙細長鳳眼裡瞳仁陡然泛起血色,洛同衣正要出轎直取沉烈,忽然看到沉烈的坐艦晃了幾晃,從船尾部分猛的爆出一大蓬火花,下一秒,一股氣浪合著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震動著空氣,猛的炸了起來!

他清清楚楚的看到,在沉烈坐艦爆炸的一瞬間,一直站在他身邊的蕭遠忽然一把抱住他,向船下跳去——那是同歸於盡的姿態——

他想救,卻已來不及。

此時局面已經太過混亂了,洛同衣眼裡血色泛了又泛,最後一咬牙,唇邊滲出一絲鮮血,腳底一跺,軟轎向天上重的方向而去——

沉烈坐艦上的爆炸,自然是海棠搞出來的。

她所訂下的方案非常簡單,就是,粉塵爆炸。

她曾經記得有篇自己看過的稿子裡提到過粉塵爆炸。

粉塵爆炸的重點是:一是乾燥,二是狹窄的空間裡多量,三是要有一個著火點。只要有一個著火點,造成揚塵,就會引起二次三次以至於多次爆炸。

沉國喜歡麵食,這又是皇帝的坐船,麵粉數量和乾燥度肯定有保證,廚房能有多大?第一和第二肯定可以滿足,那麼問題比較大的就是第三了。

她是敵國的婕妤,別人不可能讓她接近廚房,她只能依靠潛伏著的日衛來完成整個引爆過程了。

屋子裡沒有紙筆,她咬破指頭沾著血在扯下來的裙幅上寫下了計劃,等日衛中來接頭的人拿走。

午夜時分很快就到了,門衛換崗,聽到鐵甲鏗鏘聲音交替,海棠滅了房內燭火,稍微拉開一條門縫,外面的人低聲問道:「杜婕妤?」

知道是日衛的人沒錯,海棠心裡稍微放寬了一點兒,「目前有什麼計劃?」

「沒有,只是要先和您們聯繫上。」

果然,海棠在心裡點頭,說道:「大殿下呢?」

「沉烈帶在身邊,不好下手。」

海棠深吸一口氣,把手裡的布片遞了過去,「那可不可以參考一下這個計劃?」

日衛接過看完,倒吸一口冷氣,「杜婕妤,你確定可行嗎?」

「不確定。」海棠回答得乾脆利落。

「……」對方沉默了有半分鐘之久後,幽幽的飄進來一句,「屬下盡力而為吧……大殿下那邊我們也會盡力的。」

海棠聽到這句回答,也默了一下,大概日衛現在也完全沒有辦法,才會採取她這麼不靠譜的辦法,來個破罐子破摔的拼了。

兩人就細節部分溝通了一下,海棠躥回屋裡,她一把拉起沉寒,澆了一錦被的水,吩咐沉寒把身上的衣服脫到最低限度之後,拿被子把她密密實實的包了起來後塞到床下——如果真能爆炸成功,這樣做可以盡量避免爆炸中產生的傷害,就算船沉了,有床擋一下,就算掉到水裡也算有個浮板。

海棠把自己也塞到了床底下,她感覺到沉寒很困難的向自己這邊爬了爬,聲音怯怯的,「姐姐,真的會有用嗎?」

「……不知道,沒炸過。」海棠實話實說,「能不能炸起來和炸起來會不會太大我都不知道。順帶說一句,如果真炸了起來,那東西非常高熱,碰哪哪焦啊。」言下之意,我沒炸過不是我的錯,是那東西實在太危險了啊!

沉寒心情莫名其妙的就好了很多,她挨過去,細聲細氣的問,「姐姐……我們會死嗎?」

「不知道。」海棠回完這三個字之後,躊躇了一下,覺得還是應該把自己真實的想法告訴她,「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我覺得我們很有可能死掉。」

哦了一聲,沉寒似乎完全無所謂,她只是小心的把頭枕在海棠肩上,小小的打了個哈欠。

海棠摸了摸沉寒的頭髮,猶豫了一下,輕聲說道:「我只能做兩個保證,一,死亡其實不算很難受,我算死過一次,這個我保證。二,我盡量保證我死在你前面。但是最後到底誰先死,我想我其實控制不了。」

聽了這句話,沉寒看著她,忽然笑了起來。

現在正是深夜,屋內無燈,她應該什麼都看不到的,但是海棠就是知道沉寒笑了起來,她感覺到那個小小的少女細嫩的臉頰在她手背上蹭了蹭,柔軟的聲音裡是小小的安心,「這樣就好了啊,這樣寒兒就很開心了。姐姐,你知道嗎?你是這個世界上,第一個不在意寒兒身份,對寒兒好的人。」

海棠心裡一緊,剛要說什麼,沉寒兀自慢悠悠地說,「陛下對寒兒也很好,但是寒兒知道,陛下是因為寒兒是公主才對寒兒好的,但是啊,我依然很開心呢,因為就算這樣,陛下也是喜歡寒兒的呀。就算喜歡我的身份又怎麼樣呢,總歸有人喜歡我呢……」

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真的,很開心呢……」

少女柔軟的尾音裡,轟然一聲巨響在船艙裡炸裂開來!

極近的地方有一聲不知道是誰的淒厲怒吼幾乎刺穿了海棠的耳膜,隨即,巨大的轟鳴淹沒了一切——

清冷的月光下,沉國國主的坐艦傾斜著,沉入水中——

落入水中的那一刻,海棠腦子裡就一個念頭:TMD,居然真的成功了?!

大越德熙八年三月初七深夜,天上重與沉國戰於雲林江狹道,洛同衣坐艦與天甲船同毀,沉烈戰艦炸毀,身受重傷,與大越皇子蕭遠一併獲救。

混戰中,沉國公主,大越皇貴妃沉寒落水,被天上重所救。

大越皇帝蕭羌並大越婕妤杜氏於此戰中,不知所蹤,生死未卜——

諸國驚動。

長昭、大越、白玉京、天上重、沉國,皆全力搜救。


  第十八章笑兒,你想抱朕嗎?

三月初七雲林江上的鏖戰並沒有因為雙方總帥的坐艦沉沒而結束,反而是因為雙方都急著救人,小心翼翼的爭奪那一小片水域,膠著了戰局,直到初八的清晨才各自收兵。

當海棠伏在江岸邊醒過來的時候,正是水戰即將結束的時候。

風很冷,她渾身濕透,冰冷的衣服緊貼著皮膚,她覺得自己隨時都會因為血液凝固而死。

坐起來,她才發現自己的腿上蓋著一具已經冰冷的屍體。

那是一個年青人,背心上插著一塊巨大的木板碎片,血已經凝固成了漆黑色,姿勢固定成了保護什麼,努力的張開雙臂的姿態。

在海棠朦朧的意識裡,在她落水的剎那,有人抱住了她,努力把她推到了岸上,大概,就是他吧。

前世今生,這都是海棠第一次看到屍體,望著對方已然黑紫的臉,她並不覺得害怕,只覺得心裡一片空蕩蕩的。低頭看著青年滿是血污的臉,有一剎那,她覺得世界正在緩緩死去。

楞楞的坐了了片刻,她腦子裡終於進去了點兒什麼,她木然又費力的一點點拖著青年的屍體,把他藏到了一塊礁石下面。

這個死去的年輕人應該是日衛的一員吧,她不認得他是誰。

她知道這青年多半也不認得她,他只會記得她的身份:大越皇帝的三品婕妤,位在大越後宮的第五等位置上。

他保護她,是責任。

可是,她卻沒辦法把這責任看成理所當然呢……

海棠下意識的做了個仰頭的動作,她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哭出來,可其實眼裡干干的,沙沙的疼,唯獨沒有淚水。

仰頭的動作牽扯到了不知那處傷口,脊背上劇痛起來,終於又拉回一點神智,海棠沿著不易被人發現的礁石慢慢的向河上遊走。

這種情況下,河的下游搜救和逮捕也好,人都會比較多,現在她只有一個人,她又手無縛雞之力,自保就好。

自保之後的下一步呢?她落水之後立刻和沉寒失散了,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海棠拖著步子走,慢慢的想。

她覺得自己思維非常得慢,也許在江裡的時候被撞到頭了?

遠處江面上的江戰似乎慢慢止息了,遠遠的看去,聞不到硝煙的味道,只能看到還有些殘餘的火焰從船上飛濺出去,彷彿煙花。

船的影子遠遠的,看起來也小小的,像一個又一個的燈,浮動著,讓她不期然的想起了去年宮裡七月十四盂蘭盆會的時候,滿御河飄著的裝在小紙船裡的燈。

彼時月光安靜,河面上星星點點,到處是順水流燈。那些深宮少女期待紙船可以帶走自己對亡人的思念,也可以把一顆曲折少女心帶到那金冠龍袍的人那裡。

那時候她順著燈看,就能看到很多認識或熟悉的人。有如花有史飄零有於淑妃,還有那個被她們圍繞著的男人。

可是現在呢,前是水遠,後是遠水,天地蒼茫,這一剎那只有她一個人獨行踽踽。

她在心裡告訴自己,必須要趁早離開,不然早上天一亮,根本就逃不掉,但是步伐卻是懶而鈍的,怎麼也走不快。

走著走著,她忽然看到前面的河灘上隱約有一個人形的物體。

「……」海棠眨眨眼,楞了楞,忽然就跳了起來,急步衝向前方去!

蕭遠?沉寒?某個日衛?或者是個需要救助的人?

衝到對方面前,看著身形她覺得有點熟悉,伸手一探對方鼻息,發現還有呼吸,海棠把伏在地上的人翻轉過來,隨意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臉,一張清雅蒼白的面容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蕭羌——

落水的一剎那,蕭羌其實並不覺得冷。

水軟軟的漾了過來,溫柔地托住他的身體。

蕭羌在水下睜著眼,水面輕輕晃動,月光和一切都破碎了,只有四周燃燒若煙花燦爛。

這一瞬也許長也許短,長不過彈指,短不過千年。

安靜和靜謐僅僅是這一瞬,下一秒,水流中一塊偌大船板激射而來,他在一片朦朧中看到數條黑影向自己急撲而來,擋在了那塊在水底還劇烈燃燒的木板——他奇妙的在水裡聞到了皮肉燒焦的味道。

然後他就失去了意識,只是本能的感覺到有人托著他在水裡滑動,讓他的頭露出水面,可以呼吸……

等蕭羌再度恢復意識的時候,最早的觸感,是什麼拍打在自己的臉上,接著他聽到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在小聲數著什麼。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五……」

臉上的痛感逐漸重了起來,他下意識的伸手一抓,剛一動手腕,立刻傳來鑽心一樣的疼,他輕哼一聲,手無力的垂了下來。看他指尖動了動,那人立刻停了手,把粘在臉邊的頭髮撩了撩,湊近過來。

朦朧的眼睛睜開一線,對著面前黑黑髒髒幾乎看不出來長相的人模糊的一笑,蕭羌低聲道,「……能在這裡看到卿,朕很高興。笑兒。」

海棠一愣,心裡直罵,丫的小強怎麼不選在自己給他人工呼吸的時候醒,非要選自己抽他臉的時候醒?不定這小子怎麼算計她呢。

不過想想,自己居然又有了腹誹的勁頭,果然即便是蕭羌,只要能讓他活下來,自己也會覺得開心的。

蕭羌慢慢坐起來,活動了一下,眉毛擰起,有汗水順著髮絲滴下來,海棠問他,「怎麼樣?」

他搖搖頭,「還好,看起來只是肋骨斷了。腳沒斷就是萬幸。」他看了一眼海棠,「卿呢?」

「背上大概掉塊肉還是皮的,頭皮被扯掉了一塊。」海棠答道,四周眺望一下,「我扶您,我們要趕緊走。」

蕭羌點頭,伸手讓她把自己扶起來,他四下看了看,現在已快凌晨,就是說自己被衝到岸上的時間已經至少過了半夜。

看了一眼天上月亮落去的位置,蕭羌苦笑一聲,「我們落到河對岸了。現在應該是在長昭或者沉國的境內。」

他判斷了一下方向,繼續朝上遊走,「走。」

也許是放鬆了的緣故,背部開始抽疼,海棠努力撐著蕭羌沉重的身體,「現在要往哪邊走?」

「長昭。」

她記得長昭和大越是狠狠掐了幾次的,「好處多一些?」

「嗯,即便被長昭的士兵抓住,以趙亭的性格,他大概會很開心的把我折磨死。怎麼想也比落在沉烈手裡強得多。」

「……落在沉烈手裡會如何?」先0後x再0再x?好吧,她最想說的其實是貌似她的鞋底穿了……腳踩在礁石上好疼TAT,她不是山羊啊……

蕭羌沒有立刻回答她的話,他向旁邊瞥了一眼,低聲道,「笑兒,把頭轉過去。」

海棠眼角瞥到了一雙慘白色的手毫無生氣的從岩石後的一角露出來,她轉過頭,深吸一口氣,「死了?」

「死了。」

「誰?」

「不知道。」蕭羌的聲音淡淡的。然後他回答了海棠上一個問題,「抓了我在手裡,沉烈會想如何拿我威脅大越,這麻煩確然比為報私仇一刀砍死我的趙亭大得多。」

海棠點點頭,繼續向前走。

她覺得有滾燙的液體從腳底流了出來,然後立刻冰冷,黏黏的粘在了腳上。

腳上流血了,但是她不大想管。

反倒是蕭羌看出了不對,兩人已經離開河岸頗遠了,來到一個背風又隱蔽的土坡下,,他拍拍海棠的肩膀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在一個樹墩上,柔聲說道,「把腳底包紮一下再走吧?傷口耽擱了只怕走的更慢。」

海棠點點頭,伸手到長裙裡撕下還比較乾淨的布條,剛要扯開包紮,蕭羌制止了她,費力的拉了一下襟口,沒有拉動,反而疼得額頭一陣虛汗,他喘口氣,聲音有些啞,「笑兒,藥在我的懷袋裡,一個小鯊魚皮包,應該還在,你先給腳底包裹一下,不然沒法走路就糟了。」

海棠沉默著伸手到蕭羌的懷裡去拿東西。

男人的體溫通常都比女性要高,之前幾次身體接觸,蕭羌的身體總有一種從容不迫的,帶著涼薄的溫度,現在隔著幾層菲薄衣衫,男人的體溫灼烈了起來,她冰冷指尖碰到的一瞬,竟然有被灼傷的錯覺。

暖和又舒服。

於是她就慢慢的摸,最後整個人抱了過去,下巴靠在了男人的頸窩。

蕭羌漆黑的長髮如今濕淋淋,帶著水的腥味,並不好聞,她偏偏把頭埋了進去。

似乎是在撒嬌?

她想了想,又想了想,算了,這樣類似撒嬌的情況也不是第一次了,那次被冤枉,丟到掖庭的時候,這個男人也是這麼安慰自己的。

那時他抱她入懷,然後輕輕吻她,和她說話,柔軟的聲音安撫了她。

她本以為這次蕭羌也會安慰她,沒想到下一秒,大越的皇帝卻推開了她。

看著面前有些受傷又難堪的少女,蕭羌摸摸她的頭,「先上藥再說其他的,安全了隨便你抱。」

隨便你抱隨便你抱……

被這四個字萌到了,海棠伸爪取出藥包遞給蕭羌,蕭羌翻出急用傷藥遞給海棠,告訴她怎麼用,又拿出裡面兩片散發藥香的東西,遞給了海棠一片,餘下的一片自己含在嘴裡,「山參片,吊命提神,壓在舌下,不要嚥下去。」

海棠吞到嘴裡,山參的濃郁味道蓋過了周圍的水腥,她立刻覺得舒服不少。

稍事包紮了之後,兩人慢慢繼續向裡深入,拐過幾道土坡,已然看不到雲林江了。

天已快大亮,海棠極目遠眺,只見土坡下一片黃澄澄的沙土地半掩著一座廢棄的小村,她看了看蕭羌,蕭羌點點頭,兩人朝那邊走去。

一邊走,海棠一邊隨口問了一句,「怎麼不見有人來追?」就算事情混亂,此時也應該有探子了啊。

蕭羌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唔,我們大概進了長昭的範圍。長昭是東陸第一軍事強國,白玉京和沉國確實沒膽子越境來追。不過昨天晚上鬧成那付樣子,長昭肯定也要沿岸戒備追查,只是沒有這麼快而已。」

海棠點頭,扶著蕭羌到了小村,仔細選了一間已經半被黃沙掩埋在地下,從地表幾乎看不出來,但是還很結實的房子進去。

屋子裡不進一點光,蕭羌摸了片刻,找到了什麼,點了點頭,「閉上眼睛。」他低低吩咐了一句,單手輕柔的掩住海棠的眼睛。

海棠耳邊蹭的一聲響,立刻就有暖黃色的光芒透過蕭羌的手掌滲入了視網膜。蕭羌放了心,極短促的喘了一聲。

在黑暗裡驟然接觸光線對視力不好,海棠知道,於是就安靜的在蕭羌的手掌下睜動著眼睛。

片刻之後,蕭羌鬆開了手,眼前是一個臥室一樣的小房間,有半邊塌了的土炕,蕭羌用火折子點燃的了一堆破蓆子一樣的東西,他微微佝僂著身子,費力的彎下身,把還裹在身上的裘皮鋪在地上,坐到了炕上,環視一眼四周,忽然唇角一彎,再看向海棠,眼睛裡居然又恢復了一貫春水溫柔,向海棠伸出手,「來吧?」

「幹嗎?」即便如此疲憊又狼狽,海棠同學身上的警戒系統依然發出了警報。

「卿剛才不是想抱朕嗎?朕現在就在這裡喲~」

男人微笑,嘴唇的顏色很淡,桃花眼細細的瞇起。

外面天已大亮,一線陽光金黃艱難的射透下來,混在暖黃火光裡,海棠對面那男人,眼波流轉,居然魅惑。

當大越的皇帝陛下和婕妤,正在一個小破屋裡醞釀「空行換段第二天早上」這樣的18禁鏡頭時,雲林江上暗潮洶湧,新一波的凶險在波瀾起伏的江面下悄悄的匯聚。

三月初八清早,沉冰的軍隊已到了雲林江畔。

現在的情況是,青龍艦直追天上重的水軍而去,白玉京的水軍和大越的雷神軍在渡口對峙,兩軍之間已拉出了將近三百里的空白帶。

這就是蕭羌的主意吧?

坐在中軍行轅裡,沉冰絕美的臉上含笑,心裡卻恨極。

他就這麼中了蕭羌的圈套!

到了現在這一步,蕭羌打的主意已經十分明顯了。

蕭羌用自己和蕭遠當餌,讓沉烈誤以為他真的中了沉國和白玉京聯手布下的殺局,又故意讓蕭遠落入敵手,增強這個騙局的可信度,讓沉烈真的以為他倉皇逃竄,向下游追去。

白玉京蘇荷的介入可能是蕭羌計劃中沒有計算的一部分,但很顯然,這對他的整個計劃沒有影響,並且只增加了騙局的可信度和可行性——把白玉京的水軍拖在雷神水軍的監視下,明顯對大越有利多了。

而蕭羌的最終目的,就是現在的局面,兩方軍隊相距遙遠,中間讓出來一條誰也來不及救援的路——直通沉國——

這才是蕭羌的圓滿佈局。

一個瘋子想出來的計劃!沉冰心裡恨得要滴出血來,牙齦下似乎都滲出一點血腥。

而自己呢?則是這局裡一個借來遮掩的旗幟。

自己帶兵回國救援?沉冰在心裡冷笑,一雙籠著霧氣一般的美麗眼眸輕輕一動,凝視著對面所坐,雍容優雅的老婦人——大越皇太后,柔嫩如花瓣的唇角一勾,對著她露出了一個純真無邪的笑容,心裡越發恨極。

按照他和蕭羌的約定,他假裝挾持皇太后出奔,在和沉烈會合的時候,直殺沉烈中軍,取得沉烈頭顱之後,取而代之,成為沉國國主。

在行動的時候,他不是沒有想過真的挾持皇太后,這樣自己也有個退路,情勢不好在沉烈面前也好交代,哪知,他這心思剛動,五千龍神衛先行動作,把他禮貌的「請」去了太后營內。

那個大越地位最高的女性以看著幼兒一般的眼神端坐在御座之上,然後非常禮貌的微笑,說,希望沉冰和她一起到行動。

於是,挾持者變成了被挾持者。打著沉冰的旗號,軍隊迅速向邊境移動,而在移動的過程中,早已安排下的散兵不斷加入,快到邊境的時候,已有三萬人之多。

沉冰預備在大越邊境的軍隊在萬人上下,他不是沒想過和太后魚死網破,但是,當某一次他的軍隊集中了數千精銳發起的進攻,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被輕描淡寫的平定,太后站在血跡屍骸之中,溫和的問他,可還滿意龍神兒郎勇武的時候,沉冰非常識時務的放棄了逃脫的打算。

坐在行轅裡,沉冰心裡百轉千回的時候,對面的老婦人低低咳了一聲,親手為他斟了杯茶,乾淨利落的鳳凰三點頭,冰紋的杯子裡清香飄逸,太后笑道:「定王殿下,喝一杯茶吧。」她非常溫柔的微肖,一雙描繪精緻的眼看著面前杯裡裊裊繞著輕煙的茶水。

沉冰眨眨眼,像只小鴿子一樣小心翼翼的捧起了茶杯,小口小口的喝著,太后一臉愛憐的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殿下,你看,雲林江快到了呢。」

沉冰向外看去,只見一條大江橫亙天地之間,遠遠看去,有若一條碎玉白練,在清澈的陽光下栩栩生輝。

已經到了邊境,莫非是這個老太婆打算在這裡直接殺掉他?他心裡一緊,臉上卻越發天真起來「太后的意思,沉冰不是很懂呢。」

太后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慢悠悠地說道,「我的意思,是說我和定王,就該在此分手了。」

沉冰睜大眼睛,太后繼續慢慢地說下去,「定王您繼續按您和皇帝訂下的計劃行事,我呢,把軍隊帶到這裡,也就盡了自己的義務了。」

沉冰繼續一臉茫然的樣子,太后卻拿長長的衣袖掩了口,一雙經過了歲月的侵襲,依然清澈動人的眼睛有趣的眨眨,看著對面年紀足夠當她孫子的異國親王笑了起來,「定王殿下該不會真的以為,我這等婦道人家,真的要上戰場吧?」

她端起茶,慢慢的呷了一口,唇角一勾,「事情嘛,總是交給專門的行家做比較好,殿下說這個道理是也不是?」

當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逐漸接近的雲林江上,忽然爆開了極大火花,在船與船的爆炸之間,一道鮮紅色的,形如鳳凰的焰信飛上中天——

太后和沉冰一起看著那道信焰,已經步入老年的女性側頭,微笑,十指優雅的交疊,「還好,白玉京江衛全滅,我蕭家子弟總算還沒有丟人。」

沉冰只覺得冷汗順著脊背流淌了下來,他很清楚,剛才那道焰火是簫逐專用的煙花信焰,當這道煙花升上空中的時候,只代表一個意思——敵軍全殲。

白玉京包圍已破——

太后信守承諾放沉冰離開,沉冰整頓軍隊離開的時候,正好看到闖過白玉京封鎖線的風神軍來到此地與龍神軍會合。

橋船們彼此頭尾相接,騎兵們快速的通過橋船,向對岸奔去,沉冰騎在馬上,遠遠看去,只看到遠處橋船之首,鮮紅如血的大旗在空中飄舞,在烈陽藍天下有若天空翻捲的傷口,內中一個金色的蕭字,銀勾鐵畫,筆筆狂囂。

船影帆動之間,江面澄碧,船頭有人。

簫逐。

紅的衣紅的甲,手裡一桿銀白的槍,槍上的纓子紅得像他渾身濺滿的鮮血一般,他卻偏偏沒有帶盔,一頭那樣長的黑髮飄散在風裡,越發襯得那張絕色的臉有一種詭艷的殺氣。

簫逐。就是這個男人讓東陸排得上水軍前三的白玉京海衛沒有一點反擊之力的潰敗。

無聲的念了句這個名字,沉冰吩咐大軍按照原定計劃去和沉烈的部隊匯合,他自己帶了約百騎人馬,在過了江之後,沿著陸路悄悄向長昭的方向而去。

當他的部下茫然的問他要做什麼的時候,妖精一般的少年咬著嘴唇嫵媚的笑了起來。

他柔聲答道,「有非常重要的人在等我哪。」

那確實是非常重要的人,得到了她,就可以得到這個天下了。」

所以,笑兒,你要等我。

太后在把軍隊交到簫逐手裡之後,立刻就要啟程奔回順京,回朝穩定局勢。

簫逐去拜見她的時候,太后把一封密旨交給他,示意他打開來看。

簫逐一看,臉色劇變,下意識的幾乎把密旨扔出去。

「太后,臣不能——」

太后揮手,打斷了他的話,一雙眼只是疲倦一般的看著他,「阿逐,這是皇帝的意思。你認得皇帝的筆跡的,這是他親手所寫。他離京之前,也很鄭重的拜託過我,如果一旦他被俘,立刻廢去他的帝號,立你為新帝。」

簫逐幾乎沒聽到太后在說什麼,腦海裡亂哄哄的,忽然就想起了自己離京之前的那天和蕭羌的對談,他指責蕭羌為了天下什麼都不要,那個男人當時只是用清澈的眼睛看著他,最後把皇帝的冠冕托在了掌心,放到他面前。

他對他說,「你要就拿去。」

自己卻勃然大怒,拂袖而去。

那時候的蕭羌,是怎樣心情?

手心一點點攥緊,簫逐猛的抬頭,卻看到正筆直的看著他,「阿逐,這個計劃本身就是冒險,我們要做好最糟糕的準備。大越百年,不能毀於此時。」

她說的很慢,一字一句,足夠讓簫逐聽得清清楚楚,「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簫逐最後還是把密旨還給了太后,他對太后行了最隆重的三跪九叩之禮,然後起身,「太后,恕為臣,不能遵旨。」說完,他起身,毫無餘地轉圓的離開。

太后以端正的姿態看他離去,直到簫逐的身影徹底消失了,她才把眼神轉移到那卷沒有發出的密旨上,半晌,才抬起手,隱在重重衣袖下的手掌有一絲絲的血線滲出來。

修剪圓潤的指甲早已刺入掌心,入血入肉。

太后看著自己的手掌,一雙秀麗的手不受控制的顫抖。

「……這樣的旨意……誰又願意下呢……」破碎的聲音湧出嘴唇,太后立刻掩住嘴,急忙端過桌上冰冷茶水,仰頭灌了下去,只覺得苦不堪言,直到心裡。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滴滴答答,敲打著空了的冰紋杯子。

過了片刻,她放下帷幕,喚來簫逐的副將,把密旨交給他,告訴他,緊急之時呈給平王。

三月初八,簫逐率軍破白玉京江衛而出,大越風神軍、雷神軍攻取沉國渡口,直取定州渡口門戶雍城。簫逐率風神軍,一日之內連破雍城二附城,斷雍城糧草水源——

沉烈、沉烈緊急回軍救援,天上重追擊尾隨,白玉京江衛正式出兵,向大越宣戰——

兩國三方,奔命於雲林江上。

爭奪焦點,一,誰會先趕回沉國都城,二,誰先找到蕭羌。

  第十九章 奔命

當兩國三方大軍在江面上彼此競爭速度的時候,在長昭岸邊某個不起眼的廢村裡,一男一女也在僵持。

海棠同學瞪大了眼睛看著現在靠在半個塌掉的土炕上上擺出一副波斯貓等著人撓肚皮樣子的男人。

僵持了片刻,她總算找回自己的聲音了,「您肋骨斷了吧?」

蕭羌眨眨眼,總算想起來,「啊,沒錯。」

「那咱先包紮成嗎?」您老總算想起來了。海棠感動涕零,一拐一拐的走過去,伸手,「陛下,我想我們兩個都需要包紮。」

蕭羌盯著她的手看了好長時間,忽然笑了起來,他笑著把鯊皮小包放在土炕上,點點頭,「確實,跟做什麼比,現在包紮傷口更必要。」

海棠只覺得一股寒氣直衝頭頂——您想「做」什麼啊,老大?

沒骨氣的就當自己什麼都沒聽到,海棠決定逃避現實的先去尋找一些必要的東西。她走得很急,蕭羌撈住她的手臂,低聲,「慢走,不要太急。」然後微笑,「現在急也沒用。」

蕭羌的笑容一向和煦如春風,即便知道這個男人的內在和他外表的微笑完全是兩個極端,這樣的笑容一向可以安撫她的不安。

他說話的時候咳嗽了一聲,在邁出門的時候,海棠忽然想起來,蕭羌應該也在發燒。他斷了肋骨,只會比自己更難受吧?

彷彿看出了她的擔心,蕭羌微笑了一下,氣息雖然虛浮,卻不帶一絲軟弱對:「放心,死不了。」

緊緊盯了他片刻,海棠吐了口氣,走了出去,。

走出去之後,她才想起來,自己剛才安定個什麼啊!

真是一百萬次詛咒自己這種接近於爛好人的性子啊啊啊啊啊,海棠一邊尋找可以用來固定肋骨的木條,一邊暗罵自己。

那個男人曾經有對她動過殺念呢,她如果夠聰明就該趁現在趕緊腳底抹油,身上還是有一些珠寶,她小心謹慎,大概也不會過得特別艱難。

站在一口居然還有點水的水井旁,海棠提著裝了小半桶水的破木桶,懷裡抱著用的上的東西,直起身子,向蕭羌所在的小屋望去。

頭頂上是清澈陽光,藍色的天連絲雲也沒有,小小的幾乎被沙子掩埋了的房間裡,那個男人身在其中,自己走了,他便有可能活不下去。

自己真是腦袋被驢踢了,居然,放不下。

海棠認命的撿好東西回去,走的時候渾身一陣一陣的發冷。

自己肯定也在發燒。她冷靜的判斷,隨即想起了屋子裡的男人。

蕭羌肋骨斷了,發燒得只會比自己更加嚴重吧?

回到小屋的時候,蕭羌正就著火低頭烤一塊什麼東西,聽到腳步聲,他沒有抬眼,只是睫毛翕動了一下,黑而長的眼睫襯著眼角一抹殷紅,有種微妙的□感。

「我在烤乾糧,等下就能吃了。」

海棠點點頭,添好柴火,把身上最潮的衣服扒下來架在火邊烤上。蕭羌烤好了食物,遞了一半給她,海棠默默三兩口吃完,選了最平滑乾淨,拿來固定肋骨的木條,走到蕭羌身邊,「把衣服脫下來吧,我幫你包紮傷口。」

蕭羌試了一下,彎動了一下唇角,搖搖頭,「現在疼得厲害,我脫不下來……」說完,他再度搖搖頭,樣子有了幾分莫名其妙的孩子氣。海棠心就軟了,幫他脫下衣服。

蕭羌的身體清瘦頎長,線條流暢而優美,比現代夏天滿街的光膀子大叔大爺養眼到哪裡去了,但是此刻,大面積的青紫凍傷,完全破壞了這具身體的優雅。

唉,果然再漂亮的身體,上面有傷也會很難看的。

包紮完畢,海棠扯著潮濕的襟口,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滾燙的肌膚,下意識的頓了一下。

「果然還在發燒。」說出這句話的卻是蕭羌,他喃喃說著,彎下腰,額頭觸上海棠的額頭,嬌小的少女覺得一陣奇妙的灼熱蔓延起來。

蕭羌身材修長清瘦,杜笑兒偏生嬌小可人,海棠需要墊高了腳尖才能把手繞到他頸後。海棠正在幫他整理衣襟,雙手攏在他頸子上,此時男人彎身,漆黑的頭髮順著肩膀滑了下來,遮蔽了一男一女的身體,姿態熱烈曖昧一如擁抱。

海棠僵了一下,她覺得心跳了一下,蕭羌身上淡淡的木葉香氣被熱氣蒸騰,剎那就有了一種迷離,她眨眨眼,手臂稍微放下,凝視向面前男人靠的很近的臉。

蕭羌本就生得清雅俊秀,此刻眼睫垂動,掩著一雙桃花眼,讓海棠心裡又緊了一下。

她立刻垂下頭,胡亂說了句什麼,打算蹲到一邊舔自己傷口的時候,蕭羌朝她抬了一下下巴,「把衣服脫了吧。」

海棠警覺的跳遠,蕭羌看著她,一臉似笑非笑,「你受傷了吧?背上。」

「……你怎麼知道?」

「我為什麼要不知道?你現在還發著燒呢。」還以一個優雅溫柔的微笑,男人朝她招招手,「不快處理的話,怕有問題,笑兒。」

海棠從來不是諱疾忌醫的人,她對這條得來不易的二次生命珍惜的很,雖然在這男人面前有了不止一次破罐子破摔魚死網破的念頭,但是顯然不是現在這種場合。

火焰?啪燃燒,橘色的溫暖光芒下,海棠本來因為寒冷而青白的肌膚呈現出了一種奇妙的牛奶般溫潤的顏色。

背上傷痕纍纍,當蕭羌沾著藥粉抹上的剎那,之前因為高度緊張而忽略的疼痛全都排山倒海的湧了過來。

她幾乎想慘叫,但是奇妙的,就是不想在蕭羌面前示弱的念頭讓海棠咬緊了嘴唇,回頭憤憤的盯著蕭羌。男人看看她,她看看男人,蕭羌明白什麼似的點點頭,伸手遞過去一團還算乾淨的布,「咬著吧,小心咬壞了牙和嘴唇。」

該說蕭羌沒把手指伸過來讓她咬也算幸運的一種嗎?海棠悻悻的咬住布,一股潮濕的水腥味衝入了口腔,然後,脊背就彷彿火燒一樣疼。

蕭羌沒有受傷的那側手腕環住了她的身體,她聽到男人安撫一樣說著什麼的聲音在耳邊嗡嗡的迴盪,海棠眨眨眼,覺得從額角滲出的汗流到了眼睛裡,沙沙的疼,橘色的光芒都模糊了起來。

她忽然一口把布吐了出來,在蕭羌的手腕裡低低說了一句,「這次……我真的以為我會死的。」

蕭羌沒有說話,他隻身微微傾身,在她發上落下一吻。

然後揉了揉她滿把濕漉漉的青絲。

蕭羌知道其實自己現在還有一堆別的事情要做要想,但是此刻,看著手腕之間像個孩子一樣蜷縮進來的海棠,忽然就心裡微微的疼了一下,這一瞬間除了想安撫她的不安之外,什麼都不做他想。

靠了一會兒,終於覺得有點給他不對的海棠把他稍微推開一點,問道:「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

海棠說話的時候低著頭,蕭羌只能看到她濕漉漉的發頂,他慢慢地說,「等。」

海棠抬頭看他,等他解釋。

蕭羌喘了口氣,火光下一張臉蒼白如紙,連嘴唇的顏色都是暗淡枯萎,唯獨眼角和臉頰上紅的敷了層胭脂一般,「這個村莊看起來毀棄了已經很久了,照常理推斷,幾十里內應該會有新村,但是問題是,我們大概沒有力氣支撐到找到村子。而且現在恐怕到處都有人在搜捕我們,貿然出去等於自投羅網。」

「那我們等什麼?」沒有藥物也缺乏食物,這樣的情況,要怎麼等下去?

蕭羌比了個手勢,「等我們的人什麼時候找到我們。」

海棠眨眨眼。蕭羌頓了一下繼續說道:「一路上我已經留下標記符號,等他們來找我們。」

「……要是等不到呢?」

「那就死在這裡吧。」蕭羌若無其事的說道,唇角甚至還帶了一絲極淺的笑。

「……」沉默,海棠承認,自己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從骨子裡感覺到了一絲寒意。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的人,不在乎其他人的命,也實在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她費力的站起來,坐到火堆邊,一邊轉著柴火,一邊烘著衣服,蕭羌半瞇著眼,看著低頭照顧柴火的海棠。

火光滿滿灑來,她的頭髮濃濃的染了一層金,臉孔卻模糊了,只有寫意余筆般一痕淡淡的輪廓。

蕭羌心裡忽然有了一種淡薄的平和感。

眼前這個情景,讓他想起年少雲遊的時候,經常在山村裡看到的景象:一個少女或婦人,早早的起來,就著陽光汲了井水,灑掃做飯,臉上有淡淡的柔和。

每次看到,他都覺得不可思議。

那樣貧窮那樣勞作,為什麼還會有那樣平和的表情?

現在,他忽然就似乎能理解那些人的平和從何而來。

平常的女子,這種時候,該怨天尤人或者乾脆縮成一團,那不得半點主意了吧?

而眼前這少女,卻從容淡定,沒喚過一聲苦楚。

一個深閨女子,十六七歲的年紀,如何能做得到這樣?

還是說……果然不愧是簫逐喜歡上的女子嗎……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眼神從海棠的方向飄開。

這時候,他忽然聽到耳畔有小小一聲模糊的呻吟,蕭羌下意識的轉頭,看到海棠正倒向火堆,長長黑髮的末尾已被燎焦,捲曲成古怪的形狀——

蕭羌一把伸出手來把她攬在懷裡,火舌在他手背上舔了一口,火辣辣的疼,卻怎麼也不及海棠的身子撞到他肋骨傷處那一記來的痛徹心肺,這一下來得太過突然,他下意識的用沒受傷的手臂撐著海棠的身子。海棠全無意識,被他一撐,就要向旁邊倒,他又趕緊一撈,海棠癱在他身上,直讓他覺得身體內斷裂的骨頭幾乎要刺入內臟一般的疼痛。

身上伏著的少女絲毫沒有動靜,蕭羌小心而費力的伸出一隻手察看她的狀況——這樣簡單的動作已讓他渾身出了一身汗,咬破了嘴唇。

指尖觸到海棠鼻下的時候,正好是腥甜滾燙的液體從唇角蜿蜒而下的瞬間。

很奇妙,蕭羌的注意力全用到了探察海棠上,一霎時風冷火熱全不在乎,卻偏偏能感覺到唇角一縷鮮血汨汨的流了下來。

沒有呼吸。

荷帶衣再度發作了——

蕭羌眼睛微微睜大,瞳仁卻收縮,他定了定神,伸手去海棠懷裡摸索,過了片刻,他鎮靜的抽出手。

沒有。

兩個人剛進小屋的時候,海棠掏出的東西裡就沒有「大司命」的瓶子,現在,她身上也沒有。

她要死了嗎?

蕭羌的手指從她鼻端滑過,有一線殘絲,隨時都會斷去一般的呼吸繚繞過來。

她的身體冷了沒有?蕭羌正在發燒,所以他沒法判斷懷裡冰冷的身體到底是真的冰冷還是相對而言的冷。

蕭羌仰了下頭,牽扯得傷口活活撕開一樣的疼,他卻全不在乎,只冷靜的判斷,自己現在什麼都做不了。

那就想些別的吧。他開始努力思考別的東西。

例如按兵不動的長昭接下來的動向等等——

思維流暢清晰,短短時間內做出了數十個應對後續發展的沙盤推演,撐著海棠的手臂稍有酸軟,少女失去意識而顯得特別沉重的身體向旁邊滑去,又壓在了他的傷口上。

這次,蕭羌沒有推開。

沒力氣了,再說,不斷的刺疼鈍疼和內臟泛起來的疼有助於在這種情況下保持清醒。

睡過去其實沒什麼不好,只是,他不想睡過去。

眼裡和臉上胸膛上都是滿把漆黑青絲。

然後是那張蒼白的,睡著了一般靠在自己胸前的臉。

她臉上還有剛才照顧柴火留下的灰印。

然後費力的拉起旁邊的衣服,蓋在了她的身上。

「……睡吧,現在還不會冷……」他那樣溫柔地說。

小小的屋子裡沉靜下來,惟一的聲音是火焰?啪和微弱的呼吸。

蕭羌慢慢的放鬆,然後聽到了不該發生在此時的聲音——

門口傳來了沙沙的皮靴踏動沙子的聲音,然後半扇門板動了動,一個聲音響了起來,「誒呀,羌兒,你真是讓奴家好找喲~~」

沉烈是在三月初十才徹底從昏迷中甦醒過來。

而此時,戰況已經進行得如火如荼。

坐艦沉沒的時候,他被身邊的蕭遠一把抱住拖下水去,他傷得極重,蕭遠卻還好,只是撞斷了一條胳膊。

沉烈醒了之後,侍衛向他稟報軍情。

到初十早上為止,大越軍隊已經攻下了定州雍城的兩個附屬城池。

因為追擊蕭羌而幾乎調空了兵力的雍城現在靠著自身險峻,和已經回援的部分沉冰的軍隊聯手守城,勉強守住,現在危在旦夕。

定州是沉國門戶,而雍城又是定州門戶,一旦被大越軍團取下雍城,大越的軍隊所要面對的就是六百餘里暢通無阻,直達沉國國都的一片坦途了。

在沉烈不能理事這段時間,隨軍的武相已經下令回援,今天之內,包括王船在內的部分快船就能登陸渡口,到達雍城。

沉烈頷首,他思索了一下現在的形勢,下了幾個指令,忽然想起什麼來的問了一句,「蕭遠現在怎麼樣?」

「安然無恙。」

沉烈一笑,「傳說那孩子極是聰明,琴棋書畫盡得蕭羌真傳,這般年紀一筆飛白書已得蕭羌七分筆力。武術劍法據說都堪比當年的蕭逐,武相,你說這孩子優秀不優秀?」

武相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完全不明白自己主子在說什麼,只是老實的點點頭,「蕭遠機敏得很。」

「是,尤其是船沉之時,他居然還想得到和我同歸於盡,這孩子膽識氣魄都當得一個好字,再過十年,怕就是我沉國的心腹大患了。」沉烈這麼說著,兀自唇邊含笑,武相一躬身。

「陛下的意思是,殺了他?」

「幹嘛要殺了他?這孩子如此資質,殺了他我都心疼啊。」沉烈悠哉游哉的呷了一口湯藥,「只不過,小孩子做錯了事,總要有點懲戒,你說是不是?」

武相躬身,等他繼續說下去。

沉烈的聲音悠悠的,「這樣一個孩子,被削去雙手拇指,挖掉膝蓋,讓他無法握筆,無法彈琴,無法拿劍……連走路都走不了……這般聰慧天才的孩子會變成怎樣?你說,期待這個答案,有沒有趣?」

他悠悠然的笑了笑,「我很期待,武相,你期待嗎?」他又喝了一口藥,隨手拿過絲帕擦了擦嘴,瞥過一眼,「去吧,別讓我等太久,啊,記得把挖出來的骨頭給我拿過來,也許有用。」

武相渾身一冷,領命而出,沉烈轉頭看向窗外,雍城渡口已經近在眼前,遠遠就能看到硝煙瀰漫,沉烈咧開嘴笑了起來,喚來侍衛為自己換好衣服,向甲板而去——

三月初十的早晨,雲林江上濃濃的一層霧氣。

簫逐停馬在橋船之上,遠遠的看著霧氣裡逐漸接近的沉國青龍艦。

沉寒被洛同衣救了起來,杜笑兒和蕭羌卻到現在還音信全無,一想到這點,他心頭就有一種被沸油潑過一般的焦心疼痛,對沉烈的恨意陡然高漲,恨得幾乎要嘔出血來,他握緊手裡銀槍,只覺得槍上花紋烙入掌心,生生的疼。

一團團濃白色的霧氣中間,能看到高高昇起的沉國王船上一面漆黑的旗幟,中間是鮮烈的金色所描繪上的一個字——「沉」。

看到那個沉字,簫逐臉上陡然升起一種冷厲神色,聲音從牙縫裡迸了出來。

「沉!烈!」

這兩個充滿憎恨的字一出口,口中一腥,原來牙齒已咬出了血。蕭羌恨不得立刻衝上王船,把沉烈撕成碎片。

不行,要冷靜,現在要以大局為重,一定要在沉烈登陸之前拿下雍城!

他回頭一看,雍城城頭戰旗烈烈,硝煙滾滾,眼眸一細,秀麗優雅的薄唇抿成一道冷酷的弧度。

他足尖一點,整個人從馬上急掠而出,向雍城城頭而去!

他速度極快,當他身邊侍從反應過來的時候,一道鮮紅身影已翩然落在城頭。

五丈城頭,在他面前有若矮牆,當城頭守兵嘶喊放箭的時候,只見紅影一動,還來不及應對,陡然就覺得自己的視線範圍猛的拔高了三四尺,赫然看到自己已經沒有頭顱,從頸子裡噴出泉湧鮮血的身體——弓手們就睜著不敢置信的眼睛,緩緩倒下——

一時之間,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霧氣猶如女鬼的衣袖,慢慢濃了起來。

灰塵落定,黑髮絕色的青年傲然而立,周圍斷箭殘肢,他紅衣如血,手中一桿銀槍,如同上古凶獸雪亮的獠牙。

絕色的青年一頭漆黑長髮無風自飄,真氣遊走全身,手中銀槍也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看著周圍圍上來的人,簫逐長喝一聲,「退下!」

這一聲怒喝內含真氣,靠得近的人無不被震得坐在地上,沉國守城士兵氣勢稍餒,卻沒有人退後,反而漸漸圍了上來。

「忠君之卒嗎?也罷,殉城大概也是你們的夢想吧!」

猶如水晶相撞一般清澈的聲音以完全冰冷的語調說出這句話之後,簫逐真氣一催,修長白皙的手掌上爆出一蓬鮮血,全數撒在掌中銀槍之上!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流滿銀槍的鮮血沒有一滴流下,全數被吸入了槍身之中!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所震驚,只能愣愣的看著簫逐手中長槍上漸漸浮現出血紅色,詭異的紋路。不知道是誰首先恐懼的嘶喊了一聲,「鳳鳴!」

潮水一樣的恐懼立刻席捲了整個城頭!

簫逐手中的槍,正是東陸傳說中上古神兵之一的鳳鳴。吸飽了主人鮮血之後,鳳鳴展露出來它本來應有的面目——

蕭逐已飛躍而起!

紅衣廣袖翩飛,蒼白的陽光濃白的霧裡,有紅衣烈烈,彷彿是朱紅的鳳凰展開了羽翼——

清嘯一聲,有若鳳鳴千里!

蕭逐一聲長嘯之中,手中鳳鳴週身陡然升起了一層血霧!

血霧瀰漫中,他一槍擊下,雍城號稱百年不落的城門,轟然動搖——

硝煙捲起鮮血沙塵,守城沉國士兵死不瞑目的瞳仁裡映出來的,是簫逐上古戰神一般的姿態。

黑髮紅衣,白玉一般的臉頰上染著滾燙濃稠的血,手中長槍鮮血盡染,宛如人骨鑄成,鮮血凝煉。

塌陷半邊的城樓之上,霧濃如煙,只有簫逐紅衣烈烈,如同燃燒著的鮮血。

沉烈遠遠的在船上看著這一幕,臉色凝重了起來。

「垂翼遮天逐雲鳳,劍起鳳鳴天地動……」沉烈慢慢的吟著這一句被雲林江兩岸傳誦的句子,忽然失笑,「原來……這般可怕。」

說完這句,輕輕搖了搖頭,正色喝道,「立刻回軍,和本陣匯合!」

身旁將軍不解,急問道,「為什麼?我軍還有一戰之力!」

沉烈一瞬不瞬的看著城牆上那道鮮紅色的影子,臉上露出了一股狠厲之色,一字一句地說道:「簫逐登城,雍城已陷!」

他回頭大喝一聲:「退兵!」

雍城陷落——

當雍城城門轟然倒下的時候,整個大越軍爆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

白霧之中,沉國耗時三十年修建而成,擋住了無數敵人,從未被攻破的城牆轟然倒塌,硝煙瀰漫中,一道修長優雅的紅色身影翩然輕點,橫越過戰場,彷彿從天而降的天神。

當簫逐翩然落於橋船船頭的剎那,天地無聲,諸神靜默。

黑髮紅衣,手中一柄血紋長槍,美麗一如女子,姿態卻挺拔如上古名劍的男人安靜的看著逐漸後退的青龍艦,揚聲長喝,聲音穿雲裂石一般清朗。

「犯我大越者,必誅!」

語罷,三軍轟然雷動,這七個字被數萬漢子同時怒吼出聲,形成一波波聲浪,一次重疊一次,越喊越高,到了最後簡直聽不出在喊什麼,只能聽出一波一波從心裡肺裡迸發出來的怒吼!

震天吼聲中,大越軍開始進軍,蕭逐離開船頭,進入艙內。

謝絕了任何人的詢問關心,簫逐在進屋關門後的一剎那,身子一晃跌坐在地,然後,鮮血慢慢的從他的每一個毛孔湧了出來。

上古神兵之力,足可毀城滅國,但是,使用者也一樣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鳳鳴的反噬來得極快,逆沖真氣在他體內炸了開來,鮮血奔湧向體外,他的整個視線範圍都在動搖——

整個世界變成了血紅的顏色。

然後,在這片鮮血模糊之中,有個很熟悉的身影在他面前搖動,有人喚他的名字,哀慟溫柔。

那是個女子的聲音,她喚他阿逐,一聲疊著一聲,那樣溫柔動聽的音調,像是一層又一層的絲線,包裹了他的身體和靈魂。

對方伸展開手臂,用力的把簫逐抱入懷中,簫逐覺得自己似乎笑了起來,他滿足的瞇起已經什麼都看不清的眼睛,極輕的,極輕的,換了一聲那搖晃在他的視線中,他所熟悉的身影,「笑兒……」

笑兒,你來了……

然後,他慢慢閉上眼睛,船外硝煙炮火一應與他再無關係。

此時此刻,只有她和他二個人在這狹小天地。

他心滿意足。

笑兒,你來了。

 

第二十章 箭在弦上

簫逐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把那句「笑兒,你來了」說出來,他只知道,當自己被那個又熟悉又溫暖的懷抱抱入懷裡的時候,他只願時間就此凝固。

笑兒笑兒笑兒笑兒——

恍惚之間,忽然就想起了很久之前,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十一二歲的年紀,有漆黑的眼睛嬌憨的笑容,生氣起來的樣子都像一隻嬌小可愛的兔子。

只有此刻,容我念你的名字。

只能在抱著自己的人手臂上緊了一下,他就失去意識,來不及聽到抱住他的那個女子一聲微微帶著苦笑的喟歎,「抱歉,不是杜笑兒呢……」

凝視著他的女子,烏髮披散,一身素衣,卻有著芙蓉一樣清雅的容顏,正是傳聞中在沉冰劫持太后途中失蹤的史飄零。

手指一輪急點,為他止了血,放到床上。史飄零看著渾身鮮血的男人,眼神裡滲透出一點水氣一般薄淡的色。

「是我啊……殿下,不是杜笑兒,是我……零兒……」

那樣溫柔的聲音,柔和纖細,甚至於帶了一絲絲的卑微。

可惜,蕭逐已經聽不到了。

史飄零看到他額上有被鮮血浸透了的發慢慢垂下,她伸手為他撥開,指尖觸到他的肌膚,立刻被燙到一般彈開。

她握著自己曾碰觸過簫逐肌膚的指尖,深深吸了一口氣,眼睛慢慢閉合,等她再度睜開的時候,眼眸裡不見了剛才那甜美又彷徨的眼神,只有一片深黑。

「……我會保護的……只要是您想保護的東西。我都會保護的……」

低低的呢喃了一句,史飄零起身,拉開衣櫃,赫然看到一件淡青色的寬袍掛在裡面,她楞了一下,唇角忽然就綻開了一絲春花一般淺笑。

「……原來您還帶著……」她輕笑,取下袍子一抖,穿在身上,從懷裡取出一張菲薄的,沒有五官的面具覆在臉上。

面具遮蔽容顏的一剎那,她彷彿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樣,片刻之前的繾綣傷痛已全然不見,只剩下一種凜冽尖銳的殺氣!

她鄭重的對著簫逐單膝點地,聲音也變成一種金屬一般男女莫辨的音調,她一字一句的說道:「屬下星衛之首天樞,定不會讓王爺失望。」

語罷,她拉開艙門,大步走了出去!

早有軍官帶著軍醫在門口侯著,看著有陌生人從門裡走出來,先是一驚,待看到她臉上面具,又紛紛鬆了一口氣。

星衛共有七人,以北斗七星為各自代號。

這些跟隨了簫逐多年的人,誰不認得,面前這人,就是簫逐星衛之中,武功最高,最受信任的星衛之首天樞。

史飄零朝他們略點了點頭,軍醫立刻進去救治蕭逐,有個副將跨前一步,到了史飄零耳邊沉聲道,「天樞大人,剛才收到天上重的急信,說在長昭境內找到陛下和杜婕妤的線索了。」

她點頭,反問,「戰局如何?「

「目前為止都在殿下制定的計劃之內。」

「那就好。」她想了想,道:「殿下大概一個時辰會醒過來,撐過這一個時辰就好。現在幫我備一艘快船和好馬,我要去長昭!」

她說過,只要是簫逐想要保護的,她都保護的——

蕭羌聽到那聲低喚的時候,精神一振。

那是非常熟悉的聲音。他吃力的單手攬住海棠,再一點一點把自己撐起,讓她靠在邊上。

他因為高燒而模糊的視線看向被打開的門,撲簌簌的落土裡,隱約能看到門口站著一抹艷麗銀紅的身影,蕭羌心裡一鬆,笑了一下。「……沒想到先找到我的是你。」

「奴家在長昭的探子看到小羌兒你留的記號了嘛,奴家可是從你落水之後就找你這個小沒良心的一直到現在喲~~」洛同衣嬌滴滴的說著,卻一點不慢,飛身掠過,看蕭羌在火光下眼神迷離面色潮紅,已然摸上蕭羌額頭,「發燒?」

「肋骨斷了,我自己把過脈,其他問題不大。」

洛同衣從懷裡取出丹藥,餵進蕭羌嘴裡,美目流轉,看向倒在一邊的海棠,「她呢?」

蕭羌眼神動了動,示意他自己去看,洛同衣狐疑的看他一眼,染著大紅蔻丹的指頭翻了一下死魚樣攤平的海棠,臉上現出了奇怪的表情,「……她似乎……還沒死?」

蕭羌點點頭,卻還是沒說話,洛同衣狐疑越發重了一些,他切上海棠脈門,挑開嘴唇壓住舌根仔細看去,又刺了她一滴耳後血出來,臉色凝重了起來。

「……她中了『荷帶衣』。」陳述句。

蕭羌點頭。

「你下的。」依然是陳述句。

蕭羌依然點頭。

洛同衣雙手環胸,勾畫得極其精緻的眉眼看著他,「好,那現在你要她死還是要她活?」

蕭羌一愣,沒想到他問得這麼直接,他脫口反問一句,「你有解藥?」

「當然沒有,我當初把『荷帶衣』給你的時候就告訴過你,沒有解藥的。」

「……那……」

「只是可以暫時壓制。」說完這句,洛同衣擺了一下手,「總之現在沒空廢話,你要不要救她?你和她之間怎麼回事我不知道,我只說一句,自作孽,不可活。」

蕭羌怔了怔,一雙桃花眼有些迷茫的看著洛同衣,偏偏泛了點水色,他腦子裡亂哄哄的一片,只覺得聽和說話都很是費勁,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說什麼,洛同衣知道他快燒糊塗了,也不多說,取出丹藥餵給海棠之後,他彎腰抱起蕭羌,早有侍衛抱起海棠,向屋外走去。

洛同衣胸口有精緻的刺繡,冷冰冰的,蹭著蕭羌的臉,勉強喚回一點混沌的神志,他半睜著眼,看到不遠處的灘塗上停著洛同衣的軟轎,他恍恍惚惚的放了心,剛要閉眼,卻感覺到洛同衣腳步一停,一絲奇怪的味道漫漫撲了過來。

鮮血的味道。

蕭羌勉強睜開眼,視線模糊,隱約能看到灘塗之上,在洛同衣的軟轎旁邊,橫七豎八,赫赫然橫著十六具屍體,正是洛同衣負轎的十六天羅——

轎子之後,刀刃弓弦倒反寒光,一片黑壓壓大軍壓境,無數只陽光下明晃晃的長箭指向他們,正是長昭的騎兵。

蕭羌心裡一緊,沒說話,洛同衣心思一轉,立刻就明白怎麼回事。只怕他從進了長昭境內就已經被盯上,一直尾隨,可真叫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不過,能盯著他這幾天不被他發現,又在這片刻之間殺了他負轎天羅的,整個長昭,只有一個人可以做得到……洛同衣盯著地上的屍體,眼裡泛起一層淡淡血色,長長黑髮隱隱無風自飄,出口聲音已不帶綿軟女音,尾音裡生生勾出一折殺伐冷酷,「趙亭?」

「正是。」一個虛弱男音應了一句,間中還輕輕咳嗽了一聲。靜立在黑暗中的騎兵向兩邊分開,一乘被數匹健牛拉負的行轅緩緩出現,厚重轎簾向兩邊敞開,內中一個修長清瘦中帶著病態憔悴的男人,渾身裹在重重裘皮之下,咳嗽了數聲之後,才慢慢回應。「正是趙亭。」

蕭羌看清行轅中的男人手中一張拉開的長弓,上面搭著一枝雪亮長箭。

墜月弓,射日箭,長於弓法的趙亭即便是殘廢的現在,也依舊可以把他或者洛同衣中的一個,立斃於箭下。

最麻煩的傢伙!洛同衣心念一轉,嬌媚一笑,「果然是趙元帥呢。」

他笑得嬌艷如花,陽光下看來真個美艷不可方物,哪知他才剛要繼續說話,趙亭虛弱中夾了幾聲咳嗽的聲音淡淡的打斷了他的話。

「我數三,洛重主不放下德熙陛下的話,趙某也只好一箭洞穿了。」

「趙亭你——!」

「一。」

他真的會射!洛同衣眼中血色再度變深;他這次一共只帶來了四十個人,十六天羅全滅,現在手邊只有二十多個人,趙亭則最起碼帶了一千騎兵,毫無勝算。

何況自己手裡還有一個昏迷的女人和沒有行動能力的蕭羌?

「二。」趙亭的聲音虛弱而平靜。

洛同衣被他這兩聲激出性子,正要反唇相譏,卻被蕭羌按住了手。發燒的大越皇帝低促的說道:「留下我。你走,去助阿逐。」

「三。」

「我‧走——」

洛同衣的聲音和趙亭一同響起,說完這兩個字,洛同衣眼裡血色已經完全氾濫,趙亭喘了一下,點點頭。

洛同衣慢慢放下蕭羌,一雙眼警惕的看著趙亭,蕭羌點點頭,低低說了一句,「把她也留下。」

看到洛同衣點頭,侍從小心的放下海棠。

看他們已確實留下了蕭羌,趙亭點頭,包圍住他們的騎兵無聲讓開一條路,洛同衣向侍衛示意,侍衛們魚貫而出,等到全都走遠了,洛同衣忽然嬌媚一笑,纖細修長的指頭遠遠點數起趙亭面前的軍士起來。

「一、二、三、四……」他數到第三十二個人,歪了歪頭,「就這些吧。」

趙亭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洛同衣,手中的箭卻始終指著地上的蕭羌。

洛同衣掩唇微笑,點點頭,「馬馬虎虎夠了。」話音未落,只見他忽的起身,銀紅身影一動,立刻,肢體與人體分離並血肉飛濺的聲音在空氣裡瀰漫了開來!

身形一定,洛同衣腳下正正好好三十二顆人頭。

騎士們動都沒動。

趙亭沒有下令,即便天降大火,長昭鐵騎也不會動搖半步——

即便他們的兄弟正在被殺戮。

洛同衣彈開指尖一點鮮血,微笑,「再會。」

就在他轉身要走的一瞬間,趙亭閃電一般手臂一揚,一箭射去,只聽一聲悶響,饒是洛同衣閃避得快,一箭依然射穿他左臂,鮮血飛濺!

第二枝箭已然搭在趙亭弓上,箭尖的方向依然指著蕭羌。

洛同衣眼睛裡一片血紅,受傷的一剎那,他身上殺氣大盛,隨即卻又完全收斂,只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寒冷酷氣息慢慢繚繞。他捂著傷口,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半晌,他冰冷而毫無抑揚頓挫的吐出四個字,「趙亭,你狠。」

「我其實並不想射傷重主。」喚著洛同衣在白玉京裡的稱呼,趙亭十分平靜,如同月下一株梅花一般清冷幽弱的男人輕輕搖了搖頭。他看著地上三十二顆頭顱,咳嗽了一聲,輕聲說道,「只是,你不該殺人。」

洛同衣忽然軟軟的笑了起來,染了鮮血的長袖掩唇,側頭,在箭桿上吻了一吻,那一瞬間紅唇染血,眼波極冷卻透著一種殺伐般的美麗,讓趙亭也挑了一下眉毛。

他倩倩的向趙亭行了一個福禮,軟軟說了一聲,「元帥,奴家這次真的走了,再會。」

那一聲再會軟膩入骨,幾乎像是情話一般,語罷他甚至還飛了個媚眼,足尖一點,人已消失在遠處。

看著洛同衣銀紅身影完全消失不見,趙亭才放下弓箭,看著地上的蕭羌。

蕭羌捂著胸口喘了一口氣,抬頭仰望著行轅上的男人,說道:「趙元帥,地上很冷,可不可以讓朕起來?」說完,他望向洛同衣遠去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語氣裡有些遺憾,「趙元帥,您實在不該放洛重主離開。」

趙亭定定看他,忽然唇角一彎,微笑,「……請上來吧,陛下。有人在等著見您。」

蕭羌不是沒有設想過自己會落入趙亭手中,他設想過此後的情節以及自己最好的應對。

所以,現在他以一個對俘虜而言過於鎮定的態度,坐在趙亭不斷移動的行轅裡,安靜的等待事態究竟怎樣發展。

趙亭說過,有人在等著見他,那人是誰?能讓趙亭壓住被滅九族的仇恨,沒有立刻殺掉他,這人無論是誰都不簡單。

念頭轉到這裡,蕭羌下意識的一低頭,看到躺在膝蓋上的海棠,幾乎在心裡苦笑。

讓洛同衣留下海棠,是一時衝動,他只想著趙亭可能有「大司命」為海棠續命,但是卻忘記了這個被大越誅滅九族的男人是多麼深的仇恨著自己。

現在對懷裡的這個少女流露出一點關懷和情緒,都很可能會導致她和自己一起死。

好吧,趙亭從來喜怒無常,自己不表露出關心,也許她下一秒就會死。

想到這裡,蕭羌忽然心裡一動,隨即唇角彎起一絲苦笑。

原來……已經不想她死了嗎?

骨子裡的陰鷙忽然氾濫了起來,蕭羌抱著海棠低笑起來,托著她後背的指頭漸漸收緊。

自作孽,不可活。

洛同衣說的還真是沒錯啊。

唇角再彎起一點點弧度,蕭羌禮貌的向趙亭頷首,「趙元帥,朕很渴,不知道有沒有茶可以喝?」

趙亭輕咳幾聲,蒼白面容上染上了一層不正常的潮紅,他點點頭,身旁的侍從倒了茶給蕭羌,蕭羌又要了把小勺,撬開海棠的牙關,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托著,一點點的小心餵下去,中間看到海棠吞嚥費力,他困難地俯下身去,含著她的嘴唇,一點點引導她嚥下。

半杯蜜茶,餵了足足一刻。

喂完,小心擦去她唇角水澤,蕭羌額上已是一層細汗,他略喘了一下,看向趙亭,「大概還要求趙元帥一件事。」

趙亭一笑,「陛下請說。如果趙某能做到。」

「朕肋骨斷了,到現在還沒有好好包紮。」蕭羌苦笑得更厲害了。趙亭咳嗽幾聲,讓侍衛退到行轅帷幕後,自己從軟榻下拿出了一個藥箱,對蕭羌點點頭,「亭不良於行,還有勞陛下屈尊過來。」

蕭羌愣了一下,「……元帥?」

趙亭笑得溫文儒雅,「陛下忘記了?小時候陛下和平王打架,哪次受傷不是亭包紮的?」

趙亭容貌本就俊秀倜儻,這樣一笑,真有若月下病梅一般,蕭羌心裡卻陡然一寒,他放下海棠,勉強拖著身子走去。這幾步走得痛徹心肺,到了趙亭面前,他再支持不住,身子一晃,倒入他懷中。

趙亭撐住他,讓他靠上自己肩頭,一邊輕柔解開他衣服,一邊柔聲道:「很疼?」

「總之不舒服。」蕭羌點頭,讓自己靠的舒服一點。

「陛下小時候也是這樣,稍微疼一點就要人抱呢。」

「是啊……」

手裡的白布熟練的繞過蕭羌的胸膛,趙亭不再說話,專心包紮,片刻,已固定好了斷骨處,趙亭放下蕭羌,讓大越的皇帝如同少時那樣枕在自己膝上,打開他散亂髮髻,取出髮梳,一點點梳著他烏黑的頭髮,小心的挑出細結,梳通。

「這次可吃到教訓了?」他柔聲問。

蕭羌老實點頭,動了動,躺得更舒服一些。「這次我兵行險著,冒險的我都有些後怕。」

趙亭挑起他一個髮結,細細理著,嘴裡不停,「你從來就是這樣,貪功冒進,從來不想想有多少人會為你擔心。」

蕭羌點頭,舒服得幾乎要睡著,低低應了一聲,「嗯……」然後似笑非笑的一勾唇角,「我以為元帥會想要殺了朕。」

趙亭點頭詫異,「陛下,你居然認為我會殺了你,而不是拿你和大越去交換一些好處嗎?」

蕭羌沒有睜眼,他閉著眼笑了笑,「元帥,你覺得朕的母親會給任何人威脅她的機會麼?」

長長的,柔順的髮絲蓋過蕭羌蒼白臉孔,他平靜的說著,彷彿事不關己,「母后現在必然已經下了詔書,恐怕還不是遙尊我為太上皇那般簡單,她最可能下的命令是,一旦有人拿朕威脅大越,便宣佈朕已死,讓王叔陣前即位。元帥,你覺得朕一旦不是皇帝,還有一點用處嗎?」

睜眼,漆黑的眼睛裡甚至有幾分笑意的看著趙亭。

趙亭依舊慢條斯理的梳著他的頭髮,淡笑,「你在惹怒我嗎?陛下?」

「沒有,只是陳述事實。」

微笑,「陛下,你的價值比你想像的大得多。」

蕭羌沒有說話,只是瞇起眼看著他,趙亭微笑回看,兩人表情都是閒適,周圍的空氣卻迅速冰冷起來。

半晌,趙亭才若無其事的轉頭,看向海棠的方向,「姑娘,看夠了吧?」

海棠抓頭,嘿嘿傻笑兩聲爬了起來。

在蕭羌餵她喝蜜水之後不一會兒,海棠就醒了,只不過正好看到美大叔和美青年十分值得偷窺的養眼畫面,便很順理成章的趴平,在兩人氣氛緊張的時候還感歎了一下:這要是在現代,夏天跟這兩位在一起,肯定涼快,別的不說,空調費省下來至少一年夠幾頓五星海鮮自助了。

蕭羌也看向海棠,他剛要說什麼,忽然行轅震動一下,有人跳了上來,大大咧咧的掀開簾子,人還沒進來,聲音先進來,「趙元帥,阿忽雪公主那邊有敕命下來了。」

三個人一起朝門口看去,進來的是一名介於青年和少年之間的年輕男子,不算俊美,只算清秀耐看。

青年看到海棠和蕭羌,愣了一下,隨即咧開一個大大的微笑,點點頭,面向趙亭,「元帥,公主有話讓我帶給您。」

長昭在五十年前還是個鬆散的部落聯盟,當年長昭先王以鐵腕統合諸部,在先王去世之後,根據部落立嫡立幼的規矩,應該是阿忽雪和駙馬所生的幼子即位,因為世子年紀尚小,就由阿忽雪公主和駙馬攝政。

阿忽雪公主堪稱女中豪傑,她的丈夫葉翩然,也是現任長昭丞相出身東陸列強之一的塑月王室,夫妻二人掌權之後,以鐵腕鎮壓反對者,又在十年前力排眾議收留了趙亭,共同把一個鬆散的部落聯合打造成了東陸強國之一。

蕭羌聽到阿忽雪的名字,也不由得看向進來的青年,青年也不避諱,迎著他的視線,就大大的笑了一個。

趙亭倒是覺得有些想笑:阿忽雪八成得到了他抓到蕭羌的消息了,才急三火四的派人來告訴他切記刀下留人。

難道他看起來就是這麼公私不分嗎?

輕輕動了一個機括,軟榻一動,瞬間退後,中間降下厚厚一層氈簾,聲音一絲不透,他看向青年,淡淡道:「十九公子,說吧。」

這來通報的青年姓花,叫花竹意,是阿忽雪的遠親,一年多前母親死了,被姨媽帶著來投奔阿忽雪。

花竹意的父親是沉國人,行商的時候路過長昭,和他的母親一見鍾情,生下了他,隨即回國再沒回來,這青年雖然貌不出眾,但是為人開朗機智,聰明討喜又極具才幹,阿忽雪很是喜歡他,也真把他當弟弟對待。就帶在了身邊,雖然沒封官職,卻真的是當心腹在培養,因為他行在十九,人人都尊他一聲十九公子。

趙亭對花竹意也是頗為喜歡,看他一本正經的想了想,傳達阿忽雪的口諭,就不禁想笑。

花竹意清清嗓子,「公主的口諭就是,既然大越的皇帝已經落在元帥手裡,就全憑元帥處置了。」

趙亭楞了一下。

花竹意俏皮的眨眨一隻眼睛,「元帥不是對大越懷恨已久嗎?這樣一個機會,平白放過了,元帥會懊惱的吧?公主也是猶豫過的,畢竟蕭羌還是很有公主用的,但是——」青年爽朗微笑,「公主也說,十年血仇,九族被誅,她無權阻攔元帥復仇。不過區區一個蕭羌,沒有他,長昭該做到的還是能做到。」

趙亭在聽的時候一直在發愣,眨眨眼,他忽然就笑了起來。

一邊笑著一邊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雖然笑止住了,人也被嗆了好幾口。

怎麼說呢……心情陡然好了很多,就彷彿面前一層總是悶悶的雲層被突如其來的陽光射透了一般。。

拍著胸口,趙亭含笑搖頭,「公主既然以國士待亭,那亭也只能以國士報答,十九公子,請幫亭傳話回去,就說我已經想好怎麼處置蕭羌了,公主和駙馬不必擔心。」

(上部完)

, ,

Posted by 咲 at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引用(0) 人氣()